楼下修鞋摊的老陈有把大遮阳伞，蓝白条纹的，边角磨得起了毛。夏天他撑开，伞下摆着鞋楦、胶水和几把小竹凳。我拎着开了线的运动鞋去修，他正给一个老太太换拉链。老太太说儿子要带她去北戴河，火车票都买好了，就是这箱子拉链不争气。老陈低头干活，嘴里念叨：“北戴河好，水凉快。”那把伞把太阳挡在外面，伞下三个人聊着几百公里外的事，好像海风已经吹过来了。

我头一回正经出门旅游，是跟厂里请了三天假去爬泰山。那时候没有高铁，绿皮车晃了六个钟头，到泰安已是半夜。同行的人说夜爬凉快，还能赶上看日出。手电筒的光在石阶上跳，前后都是喘气声和竹杖敲石头的脆响。爬到十八盘腿肚子直转筋，可一到南天门，风把汗吹干，看底下泰安城的灯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，就觉得那六个钟头值了。

后来去的地方多了，反倒记不太清那些有名的景点。在阳朔骑自行车，拐错一个弯，进了个村子，路边有棵大榕树，树下卖凉粉的阿婆给我多舀了一勺红糖。在青海湖边搭帐篷，半夜被冻醒，钻出睡袋看见满天星星，密得连银河都找不着。这些事上不了旅游攻略，可每次想起来，比那些拍过照的牌坊和石碑清楚得多。

前年去泉州，住在西街一条巷子里。早上被隔壁炸油条的味儿叫醒，趿拉着拖鞋出门，看本地人拎着菜篮子在开元寺门口聊天。寺里那两座石塔站了八百多年，底下有人打太极，有人遛鸟。我在那儿坐了一上午，没进殿烧香，也没数塔有几层。就是坐着，看鸽子在石板地上啄食。那半天什么也没干，回来跟人说起泉州，头一句就是“那地方能让人坐得住”。

出门带的东西越来越少了。头一回坐飞机托运了大箱子，里头塞了四双鞋和三件外套，结果一半没拆封。现在一个双肩包就够，换洗衣服卷一卷，塞进侧兜，再揣本书路上看。有回在机场安检，前面姑娘的箱子超重，蹲在地上往外掏东西，掏出一摞面膜和两双高跟鞋。我想起自己那几件穿了三天的T恤，忽然觉得轻装上路这件事，比带齐了东西更让人踏实。

老陈的伞收了，秋天风大，他说等明年开春再支。我路过时看见他蹲在墙根底下吃面，碗边搁着半头蒜。问他今年出没出门，他吸溜一口面说：“去了趟天津，看闺女，顺带逛了逛古文化街。”又说那街上的泥人比咱这儿贵三倍，可闺女给买的，贵也得说好。说完把面汤喝干净，抹抹嘴，说等再攒两年钱，想去趟西安，看兵马俑。遮阳伞靠在墙边，蓝白条纹上落了层薄灰，像一张还没展开的地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