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那排小床像搁浅的船，他的孙子在第三张床上，拳头攥着，睡得正沉。护士过来拉窗帘，他退后半步，手还扶着窗台。走廊尽头有扇窗，能看见住院部楼下的花坛，几株月季开得潦草。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，自己第一次出远门，绿皮火车晃了十一个小时，就为了去看一眼海。那时候他还没结婚，兜里揣着攒了半年的工资。

那趟去看海的车票他还留着，夹在一本旧地图册里。海其实没什么看头，灰蒙蒙的，浪也不大，但他蹲在沙滩上捡了半口袋贝壳，回来分给同事，都说好看。后来他每年都要出去一两趟，近的坐大巴，远的坐火车。有一年去山里，住的是农户家，晚上睡炕，早上被公鸡叫醒。他记得那家的女主人烙饼，面香飘了半个院子。他站在门口看山，雾从沟里往上爬，爬到半山腰就散了。那会儿他还没觉得旅游是个多要紧的事，就是换个地方待几天。

孙子出生那天，他在产房外头等了六个钟头。儿子出来说母子平安，他点点头，去楼下小卖部买了包烟，抽了两口又掐了。他想起自己头一回当爹的时候，正赶上单位忙，孩子满月才回的家。后来孩子大些，他带他去过一次动物园，再往后就都是孩子自己跟同学出去了。他翻手机相册，最近一张跟儿子的合影还是在火车站拍的，儿子送他上车，他要去南方一个古镇。照片里儿子低头看手机，他举着票朝镜头笑。

古镇那条河不宽，两岸都是铺子，卖姜糖和木梳。他走累了在桥头坐，旁边一个老头也在歇脚，两人聊起来，那老头是本地人，说这条街以前就是住家，后来才改成铺面。老周问他哪儿还能看到老房子，老头指了条巷子，说往里走到底有户人家门楼没拆。他找过去，门楼确实还在，砖雕的花纹磨得看不清了，门口晾着两件小孩衣裳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没拍照，转身走了。回去跟儿子说起这事，儿子说那种地方有啥好看的。他没接话。

现在他每天来医院，隔着玻璃看孙子，看一会儿就去楼下花坛边坐坐。花坛里有棵桂花树，还没开，叶子绿得发暗。他盘算着等孙子大点，能带出去的时候，先去趟近郊的湿地公园，听说那边修了栈道，推婴儿车能走。再远就不行了，孩子太小，坐车遭罪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抱儿子出门，也是秋天，裹着小被子，在胡同口转了一圈就回来了。那时候觉得日子过得慢，现在倒觉得，一转眼孩子都当爹了。

护士把窗帘拉开了，老周又凑过去看。孙子醒了，手脚乱蹬，嘴张着像在打哈欠。他笑了一下，退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，掏出手机翻地图。湿地公园离儿子家十二公里，开车半小时，门口有停车场。他截了个图，发给儿子，附了一句：等孩子大点，咱们去这儿。儿子回了个“行”。他把手机揣兜里，起身又往窗边走了两步，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，跟里面那张小床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