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铁门上的呼叫铃坏了快半年，按键陷进去弹不出来，塑料壳裂了一道缝。可每晚八点以后，它还是会响。三楼的小孩拿它当游戏机，按两下，跑开，再按两下。二楼的阿姨听见了也不恼，隔着窗户喊一声“谁家孩子”，喊完自己先笑了。那截断断续续的铃声像某种信号，提醒楼里人，晚饭后的空闲时间到了。

这栋楼没什么像样的娱乐设施，连个能坐的石凳都找不着。但人总能给自己找点乐子。夏天傍晚，一楼的老周把旧电视搬到门口，放盗版碟，武打片，声音开得挺大。路过的人站住看两眼，有人搬来小板凳，有人端着饭碗蹲在台阶上。屏幕雪花点多，打斗声刺啦刺啦的，大家照样看得起劲。老周不收钱，偶尔有人递根烟，他就着剧情点评两句，说这个反派死得太快。

冬天就不一样了。天黑得早，门铃没人按。楼道里各家各户的灯亮着，麻将声从三楼传到五楼。四楼两户人家把走廊灯换成瓦数大的，摆开折叠桌，一打就是半宿。输赢不大，五块十块的，主要图个热闹。谁家煮了饺子，端出来分着吃。有回打到凌晨两点，对门老头出来上厕所，骂了一句，打牌的人赶紧压低声音，过十分钟又恢复原样。

年轻人不爱凑这些。他们窝在屋里刷手机，看短视频，打游戏。六楼租户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，晚上回来瘫在床上刷直播，声音外放，隔壁听得清清楚楚。隔壁住着个考研的姑娘，忍了半个月，终于去敲门。小伙子第二天买了副耳机。后来两人熟了，姑娘偶尔帮他改简历，他教姑娘打某款手游。走廊里碰见，聊几句游戏里的事，比聊天气自然多了。

真正让全楼热闹起来的，是去年冬天那场停电。变压器坏了，修了六个小时。手机没电，网络断了，电视看不了。起初大家站在楼道里抱怨，后来不知谁翻出副扑克牌，有人回家拿了蜡烛。一楼老周贡献出那台旧电视当桌子，牌局就支起来了。打牌的，围观的，小孩举着蜡烛跑来跑去。黑暗里笑声比平时响。来电的时候，居然有人叹了口气。

那之后，楼里的气氛变了一点。门铃还是坏的，但有人用胶带把按键固定住，好歹能按响了。三楼小孩发明了新玩法，按完铃躲到信箱后面，等楼上有人探头，猛地跳出来。被吓的人假装生气，追两步，小孩笑着跑远。老周说这比看武打片有意思。没人接话，但第二天晚上，看碟的人比往常多了两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