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,小区广场上最后一支舞曲落下,穿花裙的阿姨们散开,只剩下老周蹲在配电箱旁,一圈一圈地收那根拖了二十米长的电线。音响的红色指示灯灭了,他把它搬上电动三轮车,车斗里还搁着一把塑料凳。他拧动钥匙,电机发出低低的嗡鸣,车身缓缓滑过地砖缝隙,消失在楼宇的阴影里。那盏红灯熄灭的瞬间,广场忽然安静得能听见蟋蟀叫,而老周的三轮车灯,成了夜色里唯一往前移动的光点。
老周年轻时在国营运输公司开大货车,跑过川藏线。他说那时候方向盘重得像焊在铁块上,换挡要踩两脚离合,下长坡得往刹车鼓上浇水,不然轮毂烧红了能点着轮胎。后来公司散了,他买过一辆二手面包车拉货,又换过一辆皮卡,最后换成了这辆电动三轮。他收音响时总爱拍一拍车斗的铁皮,说这车斗比当年的驾驶室还宽绰,装得下整套音响加三把折叠椅,跑一公里只要几分钱电费。
广场边上的停车位,夜里总停着几辆蒙着车衣的轿车。有辆黑色奥迪,车衣上落了厚厚的银杏叶,老周说车主搬去外地了,车在这儿停了快两年。旁边那辆白色SUV倒是常动,每天早七点准时发动,送孩子上学,再开去公司。老周认得每辆车的轮胎印,就像他从前认得每条路的弯道弧度。他收完音响,会绕着这些车慢慢走一圈,也不摸,只是看,看车漆上的倒影把路灯拉成细长的光带。
有一回下雨,老周的三轮车在半路没电了。他推着车往回走,一辆银色轿车在他身边停下,车窗摇下来,是广场上领舞的张姐。张姐说把三轮车拴在她车后面,拖回去。老周摇头,说拖坏了你的保险杠。张姐就笑,说这车跟了我八年,什么路没拖过。最后还是用一根粗尼龙绳拴着,银色轿车在雨里慢慢开,电动三轮在后面无声地滑,老周坐在驾驶座上,两手虚虚地搭着车把,像在享受一段不用踩油门的行程。
小区里新装了充电桩,一排六个,立在绿化带边上。白天常有网约车来充电,司机靠在座椅上刷手机,等着电量从百分之二十涨到百分之八十。老周的三轮车用的是普通插座,他总说那些充电桩的枪头太粗,插不进他这辆小车。但夜里收完音响回来,他会停在充电桩旁边,借着桩上的灯光数一数电表数字。他说这玩意儿跟当年的加油站一样,看着它们立起来,就知道路上跑的东西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老周的三轮车后斗里,除了音响,还常备着一把扳手和一个旧机油壶。虽然电机不用换机油,他还是习惯把那壶油放在那里,偶尔拿出来擦一擦壶身。他说从前开大货车,驾驶室后排永远放着三样东西,撬棍、棉袄、搪瓷缸。现在搪瓷缸换成了保温杯,棉袄换成了一件薄羽绒服,撬棍倒是还在,只是从撬轮胎变成了撬音响支架。车斗边缘被他磨得发亮,那层银色的漆底下,透出铁皮原本的灰。
广场熄灯后,老周的三轮车会绕到小区后门,那里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,他买一瓶水,再骑着车回自己住的那栋楼。车灯扫过路面,照亮过一只横穿马路的刺猬,也照亮过一片被风卷起的梧桐叶。他有时会想,自己这辈子摸过的方向盘,从烧柴油的到烧汽油的,再到如今这辆只吃电的,轮子始终是圆的,路始终是往前伸的。他把音响搬上楼,关掉客厅的灯,楼下那辆三轮车静静地停在车棚里,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铁鸟,等着第二天晚上再次被唤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