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薄荷养了三个月，从超市买回来的盆栽，蔫过一阵又活过来。每天浇水时我总要多看两眼，看新叶从茎节处冒出来，嫩绿的一小簇。房东留下的塑料盆裂了道缝，根须从缝里钻出来，白生生的。我蹲在那儿想，这薄荷没人教它怎么长，可它知道往有光的地方歪过去。教育里最要紧的事，大概就是给人留出那道缝，让根能伸出去。

我小时候学数学，父亲从不讲题。他把草稿纸推过来，让我自己画线段图。画错了就撕一张重来，他不说哪里不对，只说“再想想”。有回我急哭了，他起身去厨房烧水，回来时我画对了。后来我才明白，他是在等我自己找到那条路。教的人忍住不开口，比开口难得多。现在很多课堂上，老师急着把答案递过去，学生连犯错的空隙都没有，根就缩在盆里了。

薄荷长到第四对叶子时，我掐了尖。过几天侧枝从叶腋处发出来，比原来那根还壮。植物学上讲这叫顶端优势，掐掉主芽，下面的芽才醒。教育里也有类似的事。一个孩子总被要求按标准答案走，主芽一直占着养分，别的可能性就憋着不长。我见过一个学生作文写得极好，数学却总不及格，班主任没逼他补数学，反而让他负责班刊。后来他做了编辑，数学也没耽误，因为没人掐着他脖子逼他。

阳台朝东，上午有光，下午就阴了。薄荷靠窗那面长得密，靠墙那面稀稀拉拉。我隔两周把盆转半圈，让另一面也晒晒。这动作很小，可要是不做，整盆就长歪了。教育里那些不起眼的调整，往往比大张旗鼓的改革管用。排座位时把爱说话的和安静的放一起，提问时多等三秒再叫人，批改作业时写一句“这个思路有意思”。这些事不写进教案，可学生记得住。

有天晚上下暴雨，我没来得及收盆。第二天薄荷倒伏了大半，茎折了几根。我把断的剪掉，剩下的扶正，过一周又站住了。人学东西也是这样，摔一跤未必是坏事。我教过一个学生，中考前模拟考砸了三次，家长急得要找一对一。孩子自己说，让我再试试。他后来考得不错，跟我说那三次失败让他知道哪儿真不会。要是每次都被扶着走，他永远不知道自己脚底下滑不滑。

薄荷现在长得太密了，我剪了一把泡水喝。剩下的枝条插在玻璃瓶里，已经生出白根。教育到最后，大概就是让人能自己生根。你浇水、转盆、掐尖，做这些事的时候知道它会长，但长成什么样由不得你。阳台上这盆薄荷教会我的，比许多教育学著作都实在。根从裂缝里伸出去那天，我就知道它活成了自己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