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卖箱上的雨水顺着箱盖边缘往下淌，在电动车踏板上积了一小片。骑手把车支在路边，掀起箱盖检查餐盒有没有湿，雨水溅到他手背上。他骂了一句，又盖好箱子，拧动把手钻进车流。那辆电动车后座绑着两层外卖箱，前轮挡泥板裂了一道缝，跑起来哗哗响。城市里像这样的两轮车有几百万辆，它们和汽车共用同一条路，却总被挤到最外侧的车道。汽车从旁边经过时溅起的水花，常常比天上的雨还大。

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等雨小一点，看见一辆老款捷达停在路边，司机摇下车窗买烟。那车漆面已经发乌，轮毂上沾着泥，但发动机声音很稳。车主说这车跑了二十万公里，除了换过两次正时皮带，没大修过。他拍拍方向盘，说现在的新车电子东西太多，坏了修不起。这话让我想起驾校的教练车，清一色手动挡桑塔纳，离合踏板磨得发亮，学员熄火十次它也不闹脾气。汽车这东西，皮实耐用的口碑是靠公里数堆出来的，不是靠屏幕尺寸。

雨停了，路面反着光。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开过去，放着生日快乐歌，水雾喷到人行道上。跟在它后面的轿车纷纷变道，有一辆白色SUV没来得及躲，前挡风玻璃糊了一层泥点，雨刷刮了两下反而更花。司机靠边停车，拿矿泉水瓶冲玻璃。他车上装着儿童座椅，后座散着饼干渣。很多家用车就是这样，脚垫上有泥有沙，门板储物格里塞着湿纸巾和加油小票。汽车承担的是具体的生活，不是展厅里那种一尘不染的样子。

晚上打车回家，滴滴来了一辆纯电动轿车。司机说这车标称续航四百公里，实际跑三百出头就得找桩。他指了指仪表盘，还剩百分之十八的电，够把我送到家。路上他绕开了一段积水路段，说电池包虽然防水，但底盘磕一下修起来贵。我问充电方便吗，他说自己住老小区，没固定车位，每晚十二点去附近商场的地下车库充谷电，在车里刷一个小时手机。汽车电动化说了这么多年，落到每个车主头上，就是这些细碎的算计和等待。

路过一个汽修店，卷帘门半拉着，里面亮着灯。一辆车被举升机托在半空，底盘护板拆下来放在地上，变速箱油底壳在滴油。修理工钻在车底下拧螺丝，旁边电风扇吹着热风。店门口停着三辆等修的车，一辆追了尾，保险杠歪着；一辆发动机故障灯亮着；还有一辆是来换轮胎的。汽修店是汽车社会的毛细血管，再智能的车到了这里也得按机械原理拆解。师傅说现在修车先插电脑读故障码，但最后动手还是靠经验和手感。

到家楼下，看见邻居在擦他的车。那车买了三年，漆面保养得不错，但他最近在考虑卖掉。原因很简单，小区停车位月租涨了两百，公司楼下停车一天六十。他算了一笔账，地铁通勤每月三百块，开车光停车就一千多。汽车曾经是自由的象征，现在对很多人来说首先是笔开销。他擦完车把毛巾搭在后视镜上，说再开两个月吧，等孩子放暑假带他去趟海边，回来就挂二手平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