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课上的那棵老槐树

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操场上，我们排成四列，等着体育老师吹哨。那是下午第二节课，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，在塑胶跑道上画出晃动的光斑。老师姓周，四十多岁，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。他从不让我们先跑步，而是让我们围着树慢走三圈，说是要“把身体唤醒”。那时候我不懂，只觉得绕树走很傻，像一群被施了咒的陀螺。可如今想来，那三圈里，我闻过槐花开的甜腻，踩过秋天落叶的脆响，也偷偷数过树皮上裂开的纹路。那棵树，成了我们体育课的起点，也是我少年时代最早关于“秩序”的记忆。

周老师教跳绳时，总爱拿那根旧麻绳示范。绳子在他手里像活物，甩出呼呼的风声，脚尖点地，轻得像燕子掠过水面。他让我们分组练，两人摇绳，一人跳，数着“一、二、三”的节拍。我总在绳落下的瞬间闭眼，于是总是跳空。他不骂人，只把绳子递给我，说：“你看绳子的影子，它落地前有个停顿，你等那个停顿再起跳。”我照做了，竟然跳了过去。后来我明白，体育教的不只是动作，是观察时机，是信任自己的判断。那些绳子甩动时扬起的尘土，落在每个人的鞋面上，也落在心里，成了某种朴素的道理。

最难忘的是冬季长跑。北风刮得脸生疼，操场边的杨树光秃秃地立着，像一排沉默的哨兵。周老师带着我们沿校外的小路跑，来回约三公里。他跑在最前面，速度不快，却稳得像钟摆。有同学跑不动了，蹲在路边喘气，他也不催，只跑回去，陪着慢慢走一段，再重新跑起来。那一次，我跑到半程时胃里翻涌，眼前发白，真想停下来。可看见前面那个蓝色背影还在移动，我就咬咬牙跟了上去。到终点时，我弯着腰大口喘气，额头上的汗滴在冻硬的土地上，立刻结成细小的冰珠。周老师递来一杯温水，什么也没说。那种沉默，比任何鼓励都更有分量。

体育课上也学篮球。周老师教我们运球时，要求眼睛不看球，而是看队友的位置。他说：“球是听手的，人是看眼的。”我们笨拙地拍着球，球总是不听话地滚远。他捡回来，再递给我们，一遍遍重复动作。后来我学会三步上篮，虽然姿势难看，球还是歪歪斜斜地进了筐。那一瞬间，篮网抖动的声响清脆悦耳，像是给笨拙的努力发了张奖状。我们围着筐跑圈，互相击掌，手掌拍得通红。那是一种简单的快乐，不掺任何杂质，就像阳光直接照在皮肤上，热烘烘的。

有一次下雨，体育课改在室内。周老师没让我们做操，而是坐在讲台边，讲他自己年轻时练长跑的事。他说他参加过县里的比赛，跑到最后两圈时腿抽筋，差点放弃，可看见看台上有人举着一面旧旗子，那是他父亲亲手做的，上面写着“跑完就行”。他就那么咬着牙跑完了最后两圈，名次倒数，却觉得比拿第一还痛快。他讲完，教室里很安静，只有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。我们谁也没说话，但那一刻，体育课不再只是跑跳投掷，它变成了一种关于坚持的叙事，落进每个少年的耳朵里。

多年后我回母校，老槐树还在，周老师已经退休。操场换成了塑胶跑道，新来的体育老师很年轻，正带着学生们绕树慢走。我站在树荫下，听见哨声穿过风，还是那个节奏。我忽然想起周老师说过，他教体育教了三十年，最怕的不是学生学不会动作，而是他们将来忘了身体里那股劲儿。那棵老槐树每年春天都发新芽，树皮越裂越深，可枝叶却越来越密。体育课的意义，或许就像这棵树，不必开花结果，只要根还在土里，就能在风里站稳一整个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