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新生儿科窗外，老周把脸贴在玻璃上，呵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，蓝光毯裹着个拳头大的小身子，那是他孙子，出生时三斤二两。护士出来说费用清单又更新了，老周摸出老花镜，一页页翻，促肺针、暖箱费、血氧监测，数字排得密密麻麻。他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三，儿子在快递站分拣，儿媳产假没工资。走廊尽头缴费窗口排着队，有人攥着银行卡来回踱步，有人蹲在墙角打电话借钱。老周把清单折好塞进棉袄内兜，心想这小人儿还没抱回家，账本已经翻过好几页了。

老周年轻时在国营厂跑供销，那时候工资条上就几行字，基本工资、副食补贴、洗理费，一眼看到底。现在他看不懂的东西多了，手机里弹出来的理财广告，年化收益率后面跟着一串小字，他得拿放大镜找“预期”俩字。上个月社区银行搞活动送鸡蛋，他排了半小时队，柜员推荐一款养老理财，说稳当。老周问保本不，柜员笑，说现在都不让说保本了。他最后只存了定期，三年利率二点六，比活期强点。回家路上他琢磨，钱搁银行跑不赢通胀这话是儿子说的，可跑不赢也得搁，总不能塞床底下。

儿子小周两口子每月房贷四千二，车贷一千八，物业水电再刨去，剩不下多少。孙子早产住暖箱那几天，小周白天送快递晚上跑代驾，眼圈黑得像涂了墨。老周把存折翻出来看了两遍，没吱声，第二天去银行取了五万。柜台小姑娘问他预约没，他说没，急用。小姑娘说那只能取四万九，再多的得提前一天。老周说行，四万九就四万九。钱装信封里塞给儿子时，小周推了两下，老周说算借的，等娃出院你慢慢还。其实爷俩心里都清楚，这钱还起来没个期限。

医院食堂一碗面十二块，老周嫌贵，每天从家带饭盒，米饭上面卧个荷包蛋，再搁两片腊肠。同病房家属有从县里来的，在走廊打地铺，一天三顿啃馒头就咸菜，省下的钱全填进住院押金。老周跟人唠嗑，说现在生个娃咋这么费钱，人家说这算啥，隔壁床双胞胎住了一个月，花了快二十万。老周听了直咂嘴，想起自己当年生小周，接生费加住院费拢共八十来块，厂里还报销一半。时代不一样了，钱毛得快，医院走廊里走一圈，人人脸上都写着“缺钱”俩字。

孙子出院那天，老周去办结算，医保报销完自付一万九千多。窗口递出来一沓发票，他一张张数，生怕漏了哪张回头没法报。回家路上他抱着孙子，小周拎着行李，儿媳在后头跟着。出租车里收音机正播财经新闻，说央行降准零点二五个百分点。小周说这跟咱有啥关系，老周说咋没关系，你房贷是浮动利率，明年月供兴许能少几十块。小周哦了一声，低头看手机里的记账软件。老周逗着怀里的小人儿，心想几十块也是钱，够买两罐奶粉了。日子就是这么一块两块攒出来的，财经新闻里的大数，落到每家每户头上，就是这点零碎。

老周现在每天早起去早市买菜，哪个摊的菠菜便宜五毛他门儿清。手机里下了个记账小程序，每笔花销都记，月底翻翻，看哪项超了。他以前觉得记账麻烦，现在觉出好了，至少知道钱都去哪儿了。社区老年大学开了门家庭理财课，他去听了两回，老师讲复利，他拿本子记公式，回家拿计算器摁了半天。小周笑他，说爸你都快七十了还学这个。老周说不学咋整，你儿子将来上学娶媳妇，哪样不要钱。他把计算器一搁，又说，我也不图发财，就图个心里有数。窗外楼下快递车突突响，小周该出工了，老周把孙子往婴儿床里放好，转身去厨房热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