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还没散干净，我搀着我爸从诊室出来，他右手搭在我肩上，左手攥着挂号单和医保卡。我妈跟在后面，念叨着下次得带个袋子装病历本。刚才排队时前面那大哥，一边扶着老娘一边刷手机斗地主，出牌音效响得整个候诊区都听得见。护士喊号他都没反应过来，被旁边人捅了一下才抬头。我爸瞅了一眼，小声跟我说，你以后可别这样。

我后来想，那大哥未必是贪玩。人在医院这种地方，等一小时看五分钟，心里那根弦绷得紧，斗地主那几声“抢地主”倒像是给自己壮胆。娱乐在这种时候不负责让人高兴，它就是个喘气的缝。我爸输液那会儿，隔壁床大爷拿平板看《西游记》，音量调到最小，眼睛盯着屏幕，手背上扎着针也不耽误乐。护士来换药他暂停，人走了接着看，跟上班似的。

说起来我爸妈那代人，娱乐这事儿一直挺将就。小时候家里电视就几个台，晚上全家看《渴望》，广告时间谁都不许换台，怕拧坏了旋钮。现在倒好，我爸手机里装了三个短视频软件，天天刷钓鱼和修驴蹄子，音量外放，我妈嫌吵他就戴耳机，戴一会儿又摘了，说耳朵疼。我给他买过一副好点的耳机，他嫌麻烦，最后拿来听评书了，说单田芳讲得比视频里那些人实在。

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去。那天从医院回来，晚上躺沙发上刷了俩小时短视频，刷到什么“沉浸式清理池塘淤泥”，看完一个又推一个，根本停不下来。第二天早上眼睛干得睁不开，才想起来昨晚啥正事没干。娱乐这东西现在太顺手了，顺手到你不用做任何决定，手指一划就有新的。以前租碟还得骑车去店里挑，现在倒好，挑都不用挑，它替你挑。

我儿子那辈人更不用说了。上周他写完作业要玩半小时游戏，我说行，结果他打开一个什么“蛋仔派对”，里面小人儿蹦来蹦去，他一边玩一边跟同学语音，笑得跟什么似的。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没看懂乐趣在哪。他给我解释，说这个地图是玩家自己做的，那个皮肤是签到领的。我听着觉得跟当年集水浒卡差不多，只不过卡变成了数据，小卖部变成了服务器。

说到底，医院里那个刷斗地主的大哥，和我爸看修驴蹄子，和我儿子蹦蛋仔，干的是一件事。日子该扛的扛着，扛累了找个地方松快松快。我爸现在出院了，每天下午准时看两集电视剧，看完跟我妈下楼遛弯，碰见邻居就聊几句剧情。有天他跟我说，那个演反派的演员演得真好，恨得人牙痒痒。我说那是人家工作。他说我知道，我就是夸夸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