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那晚我正爬楼梯，六层老楼没有电梯，手机灯照出脚下一小片水泥地。三楼转角处有人喊了一声“慢点”，四楼的门开了条缝，探出半张脸。光柱晃来晃去，像一群笨手笨脚的萤火虫。有人开始讲鬼故事，说这楼以前是医院，话音没落就被旁边人推了一把。笑声从黑暗里冒出来，比灯光还亮。

没有电的时候，人反而更容易凑到一块儿。平时各自关门刷手机，此刻全堵在楼道里，谁也不想先回去。有人摸出扑克牌，借着手机灯打了两局，输的人学猫叫。隔壁小孩把充电台灯贡献出来，条件是让他发牌。这种临时凑起来的玩法粗糙得很，规则现编，赖账的比赢钱的多，可没人真计较。

娱乐这件事，本来就不太挑场合。小时候家里停电，大人点蜡烛聊天，小孩在烛光里比手影，看谁捏的兔子耳朵长。现在设备多了，反倒忘了没设备时怎么玩。楼道里那几局牌让我想起来，人凑在一起找乐子的本事是天生的，跟有没有插座关系不大。手机灯快没电了，大家开始轮流开飞行模式省电，省下来的电用来放歌。

有个邻居掏出蓝牙音箱，音量调到最小，放的是九十年代的老歌。几个人跟着哼，调子跑到隔壁单元去了。五楼的大姐说她年轻时在舞厅当过领舞，当场教了两个动作，楼道太窄，胳膊肘撞墙，咚的一声。没人觉得扫兴，反而笑得更厉害。这种快乐不精致，有点笨拙，像手写歪了的字，但认得出。

后来电来了，楼道灯刷地亮起来，所有人眯着眼愣了两秒。有人说了句“这就来了？”，语气里居然有点可惜。大家开始收东西，扑克牌少了两张，谁也没找到。各回各家之前，四楼那户说下次停电去他家，他有一箱啤酒。门关上之后，楼道又安静了，只剩灯管嗡嗡响。

我坐在沙发上想，娱乐大概分两种。一种是被安排好的，买票进场，灯光音响都到位，你负责笑或者鼓掌。另一种是长出来的，像墙角的野草，没人浇水也活。停电那晚属于后一种，没有节目单，没有主持人，连灯都是手机凑的。可那几十分钟里，没人看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