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低头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,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在敦煌。鸣沙山脚下也有个饮水机,铁皮外壳被晒得发烫,投币口贴着褪色的纸条。我蹲在那儿灌满水壶,抬头看见沙丘顶上站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,风把她的裙摆吹成一面小旗。那壶水后来陪我走了很长的路,从莫高窟的阴凉一直喝到玉门关的黄昏,每一口都带着塑料壶特有的味道,却比任何饮料都清甜。
饮水机是个奇怪的东西,它总出现在人最需要水又最顾不上品味水的地方。火车站候车厅里的那台,水龙头拧开时总伴着广播声,某某车次开始检票了。我见过一个农民工蹲在它旁边,用搪瓷缸接了满满一杯,却没喝,就那么捧着,等屏幕上他的车次亮起来。他大概是想把这一路的水都提前备好吧,就像古人出远门前,总要装一葫芦家乡的井水。
其实我出远门从不带水。到了陌生地方,先找的就是这种公共饮水机。在拉萨八廓街转经道旁,那台机器藏在一棵老柳树底下,水是雪山融水的味道,凉得沁牙。旁边卖转经筒的老阿妈见我灌水,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茶叶末,抖了些进我的杯盖里。那杯盖里的茶,比后来喝过的任何酥油茶都更让人记挂,因为茶叶末里裹着高原的阳光。
后来我渐渐明白,旅游的意义不在那些门票上的景点。在成都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,我坐在竹椅上看了整个下午的饮水机,看它被来来往往的手按下又弹起,像某种古老的乐器。有人往里面投硬币,有人举着保温杯等水凉,还有个孩子踮着脚尖,想用矿泉水瓶接住那股细细的水流。每个接水的人脸上都带着赶路的倦意,却又在喝到水的那一瞬,露出满足的表情。
现在我又站在医院的饮水机前,杯里的水已经凉了。隔壁大叔还在念叨他的昆明,说滇池边的海鸥该飞来了。我忽然想,等这杯水喝完,等走廊尽头的脚步声不再那么匆忙,我也该去买张车票了。去哪都行,只要那个地方,也有一台干干净净的饮水机,等着我拧开龙头,接满一整杯陌生的水。水声哗哗响着,像在说,远方不远,就在下一口水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