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凑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，蓝光底下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正攥着拳头哭。他数了数，孩子脚腕上的标签写着六斤二两。护士过来调滴速，他赶紧退半步，又忍不住贴回去。这已经是他第七天来看了，每天下午三点，比上班还准时。他儿子在里面陪着媳妇，偶尔发条微信说孩子黄疸降了。老周把手机揣回兜里，手背蹭了蹭窗框。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当爹那会儿，孩子裹在棉袄里直接抱回家，哪见过这些玻璃箱子和蓝汪汪的灯。

老周退休前在县中学教了三十八年物理。头一回当爷爷，他翻出压箱底的教案本，想给孙子将来留点东西。翻开才发现，八几年的备课本上画满了电路图，旁边批注着“学生连串并联都分不清”。那会儿他急，拿粉笔头敲黑板，敲坏过三根教鞭。现在想想，电路图对十几岁的孩子本来就像天书。他当年该蹲下来看看学生的眼睛，而不是站在讲台上看谁走神。保温箱里那个小东西动了动脚趾头，老周忽然觉得，养孩子和教学生是一码事，都得先看清眼前这个具体的人。

他儿子小时候成绩中不溜，老周没少训。有回期末物理考砸了，他让儿子在客厅站了半小时，自己坐沙发上批卷子。儿子后来考上师范，偏要教小学美术，老周嘴上说没出息，心里堵了小半年。直到有次去儿子学校，看见他蹲在走廊地上，拿粉笔教一个男孩画透视，那男孩画得歪歪扭扭，儿子就说“你看窗户框是不是近大远小”。老周站在后门看了十分钟，忽然想起自己从没这样跟学生说过话。他回家把教案本收进了柜子最底层。

保温箱里的小东西今天睁眼了，虽然大概还看不清什么。老周隔着玻璃冲他摆手，旁边另一个爷爷凑过来说他家孙女昨天出院了。两人聊了几句，那老头说他儿子儿媳都是博士，给孩子买了黑白卡练追视。老周笑笑没接话。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拿粉笔在地上画蚂蚁，他嫌脏，一脚给蹭了。现在儿子教小孩画画，从来不擦黑板，说留着让孩子自己看哪里不对。老周觉得，儿子比他强。教育这回事，有时候就是上一辈没做好的，下一辈换个法子补上。

护士推开门说探视时间到了。老周往外走，路过走廊宣传栏，上面贴着母乳喂养的好处和新生儿抚触手法。他站住看了会儿，掏出老花镜戴上，把抚触那几幅图仔细看了一遍。回家路上他给儿子发微信，说今天孩子睁眼了，你小时候三个月才睁眼。儿子回了个笑脸。老周又打了一行字：你教画画那个法子挺好。发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，把手机塞兜里，走了半条街才掏出来看。儿子回：爸你当年教我接电路，我到现在还记得怎么测短路。

老周晚上翻出那个教案本，把物理题全撕了，剩下空白页订成一本。他打算明天去文具店买盒彩笔，等孙子大点，就在这上面画电路图。画得歪了也没事，反正孙子将来又不一定学物理。他想起保温箱里那个攥拳头的小东西，忽然觉得教育这事儿跟种树差不多，你只管把土松好，水浇匀，剩下的看它自己往哪边长。他把空本子搁在床头，关灯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