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打开的瞬间，人群像被抽走了闸门的水，哗地涌向站台。我夹在中间，肩膀蹭着别人的背包，闻到一股混合了洗发水和煎饼果子的味道。前面那人的手机屏幕上，正放着一个汽车广告，一辆银色轿车沿着海岸公路滑行，车轮卷起细沙。我盯着看了两秒，就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了。地铁通道里的风带着铁锈味，广告灯箱亮得刺眼，又是那辆车，从不同角度又滑了一遍。

出站后我在路边等红灯，旁边停着一辆老款桑塔纳，排气管突突地抖，车身漆面晒得发乌。司机摇下车窗弹烟灰，胳膊肘搭在窗沿上，那姿势像是跟这车处了十几年。绿灯一亮，它起步时离合器发出吭的一声，后轮碾过井盖，颠了一下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坐我爸的桑塔纳，后座皮革夏天烫腿，冬天冰凉，车里永远有股汽油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那时候觉得能开上这车的人，都挺神气的。

现在的车安静多了。上周我坐朋友的电车去郊区，起步时几乎没声音，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响。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，这车加速快，红绿灯起步能把旁边的油车甩出半个路口。我没接话，看着窗外，一辆送快递的面包车从右边超过去，车顶绑着防雨布，捆绳在风里啪啪地拍。朋友又说，电车省钱，一公里几分钱。我说那你咋还老惦记着换回油车。他笑了笑，说跑长途心里没底。

小区里的车位越来越挤。晚上八点以后回来，得在过道里转两圈才能塞进去。有辆白色SUV常年斜停着，占了一个半位置，物业贴过条，没用。有天早上我看见车主蹲在车头前擦大灯，拿块麂皮布，擦得特别仔细。那车其实不脏，就是轮毂上沾了点泥。他擦完站起来，绕着车走了一圈，拉开车门又关上，锁车时回头看了两眼才走。那个眼神我认得，跟我爸当年锁桑塔纳时一模一样。

修车铺的老赵跟我说，现在来修的车，毛病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是发动机异响、变速箱顿挫，现在多是屏幕黑屏、雷达误报。他指着一辆举升机上的车说，这车才跑三万公里，底盘干净得像新车，可中控屏死机，车主说倒车影像不出来不敢倒车。老赵把电瓶负极拆了又装上，屏幕亮了。他说这活儿收五十，车主千恩万谢。老赵抽了口烟，说以前修车靠耳朵听，现在得靠电脑读，他那台解码仪还是去年咬牙买的。

我有时候觉得，车这东西，甭管烧油还是用电，说到底就是把人从这儿挪到那儿。可人偏不这么想。我见过一个大哥，每天下班把车停好后，在车里坐十分钟才上楼。车窗关着，里面放什么歌听不见，就看见他脑袋靠在头枕上，一动不动。那十分钟里，车不是交通工具，是个壳子，把他跟外面隔开。等他推开车门下来，脸上又挂回那副该干嘛干嘛的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