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屋阳台上的薄荷，在六月傍晚被热风熏得垂头。我蹲下浇水，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引擎熄火的闷响，有人关上车门，脚步声渐远。那盆薄荷的叶片边缘已经发黄，像一张揉皱的旧地图。我忽然想起，自己已经三年没有摸过方向盘了。

汽车在这座城市里是一种奇特的生物。早高峰的高架桥上，它们首尾相接，车灯在晨雾里连成两条发光的河流。我挤在公交车的后排，透过沾着雨点的玻璃往下看，那些铁壳子里坐着打哈欠的、啃煎饼的、对着化妆镜补口红的。他们和我一样，被同一个红绿灯指挥着，被同一条匝道分流。偶尔有辆电动车从缝隙里钻过去，骑手戴着头盔的背影在车流间闪动，像一枚缝在灰布上的亮片。

薄荷需要换盆了。我翻出楼下五金店买的塑料花盆，底部的排水孔是用烧红的铁丝烫出来的。倒土的时候，手指碰到几粒去年埋下的缓释肥，硬邦邦的，像微型石子。这让我想起父亲修车铺里那个油腻的零件盒，里面装着各种规格的螺帽和垫圈。他蹲在车底换机油时，废油顺着手臂淌到肘弯，用棉纱一擦，掌心就留下一道道黑纹。那时我觉得汽车是活的，它的心脏藏在发动机舱里，每一次点火都像一次深呼吸。

后来我学会开车，才明白那种“活”其实是一种精密的反叛。离合器的半联动点、刹车踏板的虚位、方向盘回正时的阻尼感，每个细节都在跟驾驶者的肌肉记忆讨价还价。深夜加班回来，我把车停进出租屋楼下的划线位，熄火后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仪表盘的光慢慢暗下去，像薄荷叶在夜色里收拢。那几分钟的独处，比一天里任何时刻都真实，车窗把外面的世界隔开，又让我能随时打开门走进去。

薄荷的根已经挤满了旧盆，白色的根须从排水孔探出来，干枯卷曲。我把它倒扣过来，沿着盆壁拍了一圈，土坨应声脱落。换上新盆后，浇透水，放在窗台上。晚风穿堂而过，叶片轻轻晃了晃。楼下的车位空着，地面上有轮胎碾过的浅痕，像一道被擦掉的粉笔字。明天早上六点，又会有一辆灰色的车停在那里，车主锁车时会习惯性地拽一下门把手，确认无误后才转身离开。

汽车教会我的，大概不是速度或自由。是等待红灯时，旁边车里孩子贴在车窗上的手掌；是雨刮器扫过挡风玻璃时，对面车道溅起的水雾；是深夜加油站里，自动加油机跳枪那一声清脆的咔嗒。这盆薄荷在阳台上晒了三个月太阳，从没移动过位置，但它的每一片叶子都朝着光的方向倾斜。我知道，那辆停在记忆里的车，钥匙孔已经生锈，但只要拧一下，引擎还是会颤巍巍地转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