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的路口积了半尺深的水，一个中年男人推着电动车在水里挪，裤脚卷到膝盖，车后座绑着两份外卖。他走得很慢，水从车轮辐条间挤过去，发出哗哗的响。我站在路边等水退，忽然想起去年在桂林也遇上这么一场雨，当时躲在米粉店里，看雨水顺着屋檐往下灌，街面上漂着几只塑料拖鞋，老板照旧在灶前烫粉，说这雨下不长。

那趟去桂林原本没什么计划，买了张火车票就出发了。到了阳朔租了辆旧自行车，沿着遇龙河骑，骑到一半链条掉了，蹲在路边弄了满手黑油。旁边一个摆摊卖凉粉的大姐递来两张纸巾，说前面村子有修车的。我推着车走了二十分钟，修车的老头收了我五块钱，还指了条小路，说那边风景好，旅游团不走。那条路确实没什么人，两边是稻田，远处有座孤零零的石头山，山脚下几头水牛泡在泥里。

后来我发现，出门在外最记得住的往往不是景区大门。有一年在西安，回民街挤得走不动道，我拐进旁边一条巷子，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剥毛豆，脚边卧着只黄猫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，继续剥。我站了一会儿走了，那条巷子叫什么名字到现在也不知道。可每次想起西安，先想起来的是那只猫和那盆毛豆，兵马俑反而排在后面。

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是从自己待腻的地方去别人待腻的地方。可真正有意思的，是你到了那边之后发现，别人过日子也跟你一样，买菜做饭倒垃圾，下雨了收衣服。去年在泉州，早上六点多出门找吃的，巷口一家面线糊摊子已经坐满了人，都是本地老头，穿着背心拖鞋，边吃边聊。我坐下来要了一碗，加了大肠和醋肉，旁边老头看我一眼，用闽南话说了句什么，我没听懂，他笑着指了指桌上的胡椒粉。那碗面线糊我吃了很久，听他们聊天，一句不懂，但觉得踏实。

有一回在青海湖边搭车，等了半个钟头没见一辆空车，后来一辆拉羊的小货车停下来，司机说只能坐后斗。我就爬上去，跟七八只羊挤在一起，风大得睁不开眼，羊身上一股膻味。开了大概四十公里，司机把我放在一个岔路口，说往前走两公里就是湖边。我走了半天，湖是看见了，蓝得不像话，可脑子里记着的全是那些羊，它们一路上安安静静，偶尔咩一声，被风吹散了。

那个推电动车的男人终于上了人行道，把车支好，从后座箱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又塞回去，骑上走了。水开始往下水道里退，露出路面上的泥印子。我忽然想，下次出门不订酒店了，到了地方再说，走到哪算哪。反正计划好的东西，最后记住的总是计划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