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到第三天，老陈午睡彻底黄了。他七十二岁，习惯一点半躺下，两点半醒。现在一点二十机器准时启动，冲击钻往混凝土里啃，声音贴着地板传上来。他把枕头蒙在脸上，又拿旧毛衣裹住耳朵，照样听见那堵墙在颤。手机测噪软件显示六十五分贝，他把截图发给物业，物业回一句“已沟通”。第二天声音照旧。老陈忽然想起来，这手机能视频，能付钱，能看千里外的孙子，却挡不住楼下装修。

后来他女儿寄来一副降噪耳机。老陈头回戴时觉得世界像被抽走了底噪，电钻变成远处闷雷。他查了查，耳机里有个麦克风听外面的声音，再发一个反过来的波，两个一撞就抵消。原理他看不太懂，但两点钟躺下，居然睡到了三点。那几天他逢人就说科技还是有点用，虽然语气里带着点将信将疑，像在夸一个不太熟的人。

好景不长，工人换了把电锤，频率跟耳机算法对不上。低频嗡嗡声漏进来，像有只牛在头顶反刍。老陈摘了耳机，又听见真实的噪音，比之前更刺耳。他琢磨了一晚上，觉得耳机像把伞，雨小的时候管用，暴雨来了照样湿透。科技不是变魔术，它跟噪音打的是阵地战，一寸一寸地抢，抢到多少算多少。

小区群里有人提议众筹给装修户买静音设备。老陈没接话。他知道那家业主也不容易，攒了半辈子钱换套二手房，想赶在入冬前装完。科技把房子造得越来越不隔音，楼板薄，管线穿来穿去，声音顺着钢筋跑。这账不能全算在电钻头上。他翻出购房合同，层高两米八，楼板厚度没写。写了他也看不懂，但他想，要是当初有人把隔音标准说清楚，也许就没今天这出。

老陈开始留意那些跟声音有关的东西。他发现手机能录下电钻声，还能分析频率。他把录音发给做声学的远房侄子，侄子回说低频在两百赫兹附近，建议他用白噪音盖。老陈下了个白噪音软件，里面有雨声、溪流声、咖啡馆人声。他选了雨声，音量开到比电钻稍大。雨声是假的，但耳朵分不清，它只认哪个更响。老陈觉得这有点像止疼片，病没好，疼先忘了。

入冬前装修完了。老陈把耳机收进抽屉，白噪音软件也卸了。楼下搬进一对年轻夫妻，偶尔钉个钉子，声音短促，他能忍。有天他午睡醒来，听见窗外空调外机在响，嗡嗡的，跟电锤一个调。他躺了一会儿，没去拿耳机。那声音不大，像日子本身在转。他翻个身，又睡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