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具店货架被抢空的开学日

开学前一天下午，文具店里挤满了人。货架上的包书皮被翻得乱七八糟，几个家长在争最后两盒水彩笔。收银台前的队伍拐了两个弯，有个小男孩蹲在地上，把新买的铅笔一支支插进笔袋里。我拎着几本作业本往外走时，看见店门口停着一辆旧面包车，后门开着，里面堆满了一摞摞练习册，司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。那辆车身上溅了不少泥点，轮毂盖少了一个，可它一趟趟把货从批发市场拉过来，撑起了这家小店一整天的生意。

我对汽车最初的认识，就是从这种不起眼的工具车开始的。小时候住在国道边上，每天夜里都能听见柴油发动机爬坡的声音，沉闷又持续，像有人在地底下推一块大石头。白天看那些卡车，车头糊满虫子尸体，挡风玻璃裂了纹，可它们照旧跑。有一辆蓝色的解放牌，几乎每个星期三下午准时经过，车厢里装的是成箱的橘子，上坡时速度慢得能数清轮胎转了几圈。那时候觉得汽车就是干活的牲口，跟牛马没什么两样，只不过吃的是油。

后来坐进表哥的二手捷达，才明白汽车还能给人别的东西。那车空调是坏的，夏天开起来得把四个窗户全摇下来，风灌满整个车厢，说话得扯着嗓子喊。可表哥特别得意，说这车底盘稳，过弯不飘。他带我去县城外的河堤上练车，挂挡总是顿挫，熄火七八次。最后一次成功起步时，他拍着方向盘笑，说这铁疙瘩比人靠谱，你给多少油它就使多少劲，从不撒谎。那台捷达后来被追了尾，修好之后后备箱盖一直合不严，下雨就漏水，表哥拿胶条封了继续开。

城市里的汽车又是另一回事。我住的小区地下车库有三百多个车位，晚上十点以后，几乎每个格子都塞着一台车。有的车一个星期才动一次，车顶积着薄灰，门把手上夹着广告传单。早晨七点半，车库出口排起长队，刹车灯红成一片，谁也走不快。那些车里有没吃完的早餐，有挂在后视镜上的工牌，有后座上的儿童安全座椅。车与车之间离得那么近，可开车的人彼此不看一眼，各自盯着前车的保险杠，等着闸机抬杆。

去年冬天我坐长途大巴去外地，高速上堵了四个小时。旁边一辆白色小轿车里，年轻妈妈把后座放平，铺了毯子让孩子睡觉。她时不时回头看，又转回去看前方，手一直搭在档把上。堵车的原因是一辆货车侧翻，吊车正在往路边拖。经过事故点时，我看见那辆货车的驾驶室凹进去一大块，玻璃碎在路面上，但司机站在护栏外面，裹着毯子喝热水，人没事。那一刻觉得汽车再硬，终究还是人在里面扛着。

前几天路过那家文具店，门口的面包车还在，换了新轮胎。司机正把一箱文件夹搬进店里，腰弯得很低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国道上的蓝色解放牌，想起表哥的破捷达，想起堵车时旁边车里那个哄孩子的妈妈。汽车把人和东西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，挪的过程里塞满了各种琐碎的事。货架会空，书包会旧，路会堵，车会坏，可第二天早上，发动机还是照样打着了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