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小区停电那晚，我摸黑下楼买蜡烛，三楼拐角处突然亮起一团光。是对门大姐举着手机，屏幕朝下照台阶，她儿子在后面跟着，手里攥着车钥匙。那钥匙上的金属标在手机光里闪了一下，像颗没睡醒的星星。她说车停在地面车位，得去拿充电宝，顺便看看车窗关严没有。手机灯晃过墙壁，照出几张褪色的通知，还有谁家小孩用粉笔画的歪扭小车，轮子涂成了方形。

那辆停在楼下的白色两厢车我认得，车顶落了梧桐絮，雨刮器下夹着张超市促销单。大姐按了解锁键，车灯闪了两下，黄光映在对面楼的墙面上，像有人划了根火柴。她儿子钻进后座翻找，说闻到一股晒热的塑料味。这味道我太熟了，夏天暴晒后的车厢就是这样，方向盘烫手，座椅上的竹垫子能印出背心的纹路。后来她没找到充电宝，倒是从手套箱里摸出半瓶矿泉水，瓶身挂着细密的水珠。

我买完蜡烛往回走，看见那孩子趴在车窗上，用手指在雾气里画了个圆圈。车里没开灯，仪表盘黑着，但方向盘中间的喇叭标志还隐约能认出来。这让我想起自己第一辆车，二手捷达，仪表盘灯泡坏过一阵，晚上开车全凭听发动机声音换挡。那时候觉得车就是个铁壳子，能走就行。直到有次跑长途，凌晨在服务区睡醒，发现座椅放倒后正好能看见天窗外的北斗七星，才觉得这铁壳子也有点意思。

车灯又闪了一下，这次是锁车。大姐拉着儿子往单元门走，手机灯照着脚下的水洼。那孩子回头看了眼车，说忘了拿他的变形金刚。大姐说算了明天再拿，车又不会长腿跑。变形金刚就留在后座，一个塑料机器人，胳膊能转，腿能劈叉。我忽然想到，每辆停在路边的车里，多多少少都留着点东西，加油小票、半包纸巾、副驾驶脚垫上的泥印子。这些东西比里程表更诚实，记录着车和人的日子。

楼道里重新亮起来的时候，我正站在二楼窗口。来电了，路灯也亮了，那辆白车在光里显得有点旧，轮毂上有几道刮痕。车主没下来看，倒是隔壁单元的老头绕着车走了一圈，弯腰看了看轮胎。他退休前在公交公司修车，现在每天晚饭后都要在小区里转，看见谁的车窗没关就按门铃。有次我问他为什么，他说没为什么，就是听惯了发动机响，现在听不见，看看也好。

蜡烛没点，电来了。我把蜡烛放进抽屉，里面还有半盒火柴，是去年冬天停电时买的。那盒火柴旁边放着行驶证和保险单，纸张边角有点卷。车就停在楼下，明天限号，后天再开。我关抽屉的时候想，车这东西，白天跑在路上，晚上停在楼下，下雨天接人，大热天开空调。它不说话，但手机灯照过去的时候，车漆会反光，钥匙会闪，轮胎会发出橡胶被晒过的气味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