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检报告上那个带箭头的数字停在眼前，我盯了十几秒。转氨酶偏高，医生说得轻描淡写，少熬夜，少喝酒，多走走。走出医院大门，阳光正好，我却觉得身上哪哪都不对劲。回家路上经过一家旅行社，橱窗里贴着一张山间清晨的照片，雾气还没散，石板路上一个人都没有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，然后推门进去，订了一张三天后出发的火车票。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，就是突然觉得该离开一阵子。

出发那天我只背了一个包，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旧运动鞋。火车往南走，窗外的楼群慢慢矮下去，变成田埂和池塘。坐我对面的大姐拎着一袋橘子，剥了一个递过来，说她去参加外甥的婚礼。我接过橘子，听她讲家里的事，讲着讲着就到了她下车的站。她走之后，车厢安静下来，我靠着窗看远处的山影，觉得那个数字好像被留在了几百公里之外。

到了地方才发现订的客栈在半山腰，出租车开不上去，司机指了条石阶路让我自己走。我拎着包往上爬，爬了十几分钟就开始喘，腿也发酸。路边有个卖凉茶的老伯，看我停下来歇气，递了杯水过来，说慢慢走，不赶时间。我坐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喝完那杯水，听他讲这条路上每天有多少人走到一半就坐下不走了。歇够了继续往上，到客栈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，回头一看，山下的镇子亮起了灯。

第二天早上是被鸟叫吵醒的。在城里住了这么多年，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么密的鸟叫声。我沿着客栈后面的小路往深处走，路边全是蕨类和苔藓，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。走了大概半小时，遇到一个采药的老头，背篓里装着些我不认识的草根。他问我来干什么，我说随便走走。他笑了一声，说随便走走好啊，比那些拿着相机追着鸟跑的人强。我跟着他走了一段，听他讲哪种草治咳嗽，哪种根泡酒治风湿，走到岔路口就分开了。

下山那天我在镇上的小馆子吃了一碗面。老板娘问我要不要加辣，我说少放点。面端上来，辣味刚好，我吃得额头冒汗。旁边桌坐着几个刚从山上下来的年轻人，正商量着下午去哪个寨子。我吃完面没有马上走，坐在那儿听他们说话，听他们争论哪条路近哪条路风景好。结账的时候老板娘送了我一小碟腌萝卜，说下次再来。我说明年春天吧，她说春天好，满山都是花。

回到家的第二天我去医院复查，那个数字降了一点，还在正常值边缘徘徊。医生看了一眼单子，说继续保持。我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，走出医院的时候没有再看旅行社的橱窗。手机里存着采药老头给我指的那条岔路，我打算秋天再去一趟，他说那时候山上的野柿子熟了，甜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