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坏了快半年。按钮按下去没声音，楼上的人全靠窗户探头往下看。下雨天最麻烦，来客缩在门檐底下挥手，像在打一场没人理会的哑语。我搬来那天，是借了隔壁大爷的钥匙才进的单元门。他一边拧锁一边念叨，说这楼里住的人越来越杂，有车的没几个，停车倒是天天打架。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楼前那排歪歪扭扭的车，挤在晾衣绳和垃圾桶之间，像一群找不到窝的野猫。

那排车里有辆墨绿色的老捷达，后保险杠用胶带缠了两圈，车主是三楼的老周。他每天早晨六点半下楼，先绕车走一圈，踢踢轮胎，再拉开车门坐进去。发动机响起来的时候，整栋楼都能听见，像一口痰卡在嗓子眼，咳半天才顺下去。老周说这车跟了他十一年，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。可他舍不得换，说开惯了，离合器踩下去的那个力道，闭着眼都知道深浅。

小区没有地下车库，车位是拿粉笔划的，谁先占是谁的。傍晚五点半一过，楼下就开始上演抢位大战。有人把电动车横在空位上占着，有人搬了把旧椅子坐在那儿等自家车回来。最绝的是二楼的小刘，他拿两个破花盆往地上一摆，就算划了地盘。有一回老周回来晚了，绕了三圈找不到地方，最后把车斜插在花坛边上，第二天一早发现雨刮器上夹了张纸条，写着“你堵着消防通道了”。老周把纸条揉成团扔了，嘴里嘟囔，消防车又开不进这胡同。

车多了，摩擦就多。上个月，五楼新搬来的年轻人买了辆白色SUV，车宽得把过道占去大半。老周的捷达要出去，后视镜差点刮上。两人在楼下理论了半天，年轻人说路是大家的，老周说你先看看别人怎么停的。最后是隔壁大爷出来打圆场，让年轻人往后倒了两把，老周才勉强蹭过去。那天晚上老周坐在车里抽了根烟，没上楼，跟我说他想把这破车卖了换辆电瓶车，省心。可第二天早上，他又拎着水桶下楼擦车去了。

冬天最难熬。零下十几度，车打不着火是常事。楼下经常有人抱着搭电线挨个敲车窗，问能不能帮个忙。老周那辆捷达倒是皮实，从来没趴过窝。有一回他帮三单元的女老师搭电，忙活了半小时，手冻得通红。女老师过意不去，第二天端了一碗饺子下来。老周端着饺子站在车旁边吃边乐，说这车虽然不值钱，但攒下的人情比车值钱。我站在阳台上看着，觉得那辆墨绿色的旧车，倒像这栋老楼的一颗门牙，歪是歪了点，可缺了它，连说话都漏风。

前几天楼下贴了通知，说街道要统一规划停车位，重新划线，装地锁。老周看了半天，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他儿子，问这地锁多少钱一个。他儿子在电话那头说，爸你换辆车吧，我给你添点。老周说不用，车还能开。挂了电话他蹲在车头前面，拿指甲抠保险杠上的胶带，抠了两下没抠动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，上楼去了。那辆捷达还停在老地方，雨刮器下面又夹了张新纸条，这回是物业催缴停车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