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晾衣绳上,一张灰白色床单被风鼓成帆的形状,又突然塌下去,拍出脆响。我攥着另一头的衣架,忽然想起楼下那家开了二十年的杂货铺,上个星期贴出了转让告示。风把床单吹得猎猎作响时,店主正蹲在门口算账,计算器上的数字被阳光照得发白。
那张床单的抖动没有规律,像极了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声浪。我小时候跟着母亲去买菜,她总在摊前站很久,捏着几根葱反复比较,最后才从裤兜里掏出卷得整整齐齐的零钱。如今母亲学会了用手机支付,但每次扫码前仍要眯着眼看金额,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。这种谨慎,跟她在阳台上收床单时先抖三抖的习惯如出一辙。
风停的间隙,床单垂下来,遮住了半片天空。楼下的快递三轮车正倒进巷口,司机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,冲二楼喊某个门牌号。喊了三遍,没人应,他低头按了几下手机,把包裹塞进快递柜。这辆车的老板上个月刚把站点从小区东门搬到了西门,因为东门的房租涨了两成,而西门的快递柜能多放三十个包裹。
太阳偏西时,床单开始发烫。我把它翻了个面,听见隔壁阳台上洗衣机发出最后一声嗡鸣。那户人家去年换了新机器,旧的卖给了收废品的老王。老王说,现在年轻人换手机比换床单还勤,他收来的旧手机拆出电池,论斤卖给回收厂,一斤十二块。而床单这种东西,人们反倒用得久了,破了就补,补丁摞着补丁,像一张张存折。
傍晚起了更大的风,床单几乎横着飞起来。我不得不踮脚去够,手指触到布料时,感到一丝凉意。楼下传来争吵声,是两个摊贩为了半米摊位边界在争。他们吵了十分钟,最后各退半步,一个挪了挪装橘子的箩筐,一个把秤砣往自己这边拉了拉。风把他们的声音吹散,又吹拢,像那张床单在绳上扭来扭去。
天黑前,我把床单收下来,叠成方块抱在怀里。布料带着白天晒进去的温度,隔着衣服贴住胸口。对面楼上还有几件衣服没收,在夜色里晃动。楼下那家杂货铺的灯灭了,转让告示在路灯下反着光。风还在吹,但床单已经不在绳上。我转身下楼,听见风把谁家的铁皮棚顶吹得哐当响,那声音传得很远,又很快消失在车流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