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摊上那页纸，印着1987年的“个人计算机展望”。纸页泛黄，边角被无数手指磨得发亮，字迹却清晰。它预言每个人桌上都将有一台能存下整座图书馆的机器，那时的人觉得这说法近乎神话。我捏着那页纸，想起此刻口袋里那部薄片，能随时调阅全球任何一座图书馆的藏书，屏幕亮起时，连纸上的油墨味都显得遥远。科技不声不响地走完了这段路，没人敲锣打鼓。

从翻烂的纸页抬头，摊主正用手机扫描二维码收款。他身后堆着几十本九十年代的《电子报》，合订本里满是自制收音机、焊接电路板的教程。那时人们为了一块集成电路跑遍全城，如今芯片以纳米计，焊点比灰尘还小。摊主说，这些旧杂志现在没人买了，偶尔有老头来翻，年轻人只对充电线感兴趣。他顺手把一摞《无线电》塞进纸箱，纸箱上印着某电商平台的logo，发货地深圳。

那页纸还提到“人工智能”，用词谨慎，说它或许能下棋，但无法理解诗意。我合上纸页，想起去年参加的一场技术展览。有个展台演示写诗程序，输入“秋雨”，输出“铜板纸吸走暮色”之类的句子。围观者惊叹，我却想起那页纸上的谨慎。旧预言没算到的是，机器确实学会了拼贴意象，也没算到人类开始反过来问，什么才算真正的理解。展览出口处，一台清扫机器人正沿着地砖缝缓缓画圈。

科技改变的不只是工具，还有时间感。旧书摊上那些杂志里，人们谈论“未来已来”，语气急迫，仿佛明天就会坐上飞车。如今我们坐在屋里，等待外卖无人机从窗外掠过。等待的时间被切成碎片，刷完一个短视频，再刷一个。纸页上那些关于“信息爆炸”的担忧成了现实，只是爆炸的方式温和而绵密，像灰尘落在旧书上，一层又一层。摊主说，他年轻时等一封信要七天，现在消息没回，十分钟就心慌。

那页纸的末尾，作者劝年轻人多学编程，说这是通往未来的门票。我放下纸页，看见旁边一本翻旧的《BASIC语言入门》，扉页有人用钢笔写着“赠给2000年的自己”。不知道那个收到赠言的人如今在做什么，也许正用手机刷着别人写的代码，也许早忘了这行字。编程不再是少数人的魔法，却也没让所有人成为巫师。工具越顺手，人越容易忘记背后那些沉默的指令。摊主打了个哈欠，阳光斜照在纸箱上。

我买下那页纸，折好放进外套口袋。走出旧书摊时，手机震了一下，是下午的日程提醒。屏幕亮起又暗下去，像某种无声的呼吸。科技从来不宣告自己的到来，它只是渗进纸页的褶皱，渗进等待的间隙，渗进那些被随手记录又随手删除的句子里。旧书摊还在，纸页还在翻烂，只是翻它们的手，偶尔会停下来，先去回一条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