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玻璃上，呼出的白雾糊了一小片。他看不清孙子，只看见一排暖箱的蓝光。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，他点点头，手在棉袄口袋里摸到车钥匙，冰凉的。走廊尽头有台自动贩卖机嗡嗡响，他想起三十年前开那辆二手桑塔纳送儿子来这家医院打疫苗，车停在梧桐树下，雨刮器上落满叶子。现在儿子也当爹了，那辆桑塔纳早报废了，钥匙还留着，挂在老家门后的钉子上。

那辆桑塔纳是辆白色化油器车，冬天打火要踩三脚油门。爷爷记得有一年腊月送儿子去县城考试，暖风坏了，儿子裹着军大衣坐在副驾，玻璃上结霜，他用银行卡刮出一小块透明。车到半路熄了火，他掀开引擎盖，拿螺丝刀捅了捅油路，又着了。儿子后来考上省城的大学，他开着这辆车送行李，后备箱盖用绳子绑着，因为锁扣坏了。高速上跑八十码，方向盘抖得手麻。

儿子工作第三年买了辆国产SUV，涡轮增压，倒车影像。爷爷第一次坐上去，觉得座椅太软，关门声太轻。儿子教他用蓝牙连手机听戏，他学不会，干脆还是听车载收音机。有一回全家去邻市喝喜酒，儿子把车开进加油站，熄火后油箱盖弹不开，爷俩蹲在车尾研究了半天，最后是孙子从后排伸手拉了那个应急拉线。爷爷说这车聪明，聪明得让人不踏实。

去年爷爷自己的老年代步车被交警拦了，说没牌照不能上路。他只好把那辆开了六年的电动三轮卖了，换了一辆正规的微型电动车，能上绿牌，最高跑五十码。提车那天他绕着车转了三圈，觉得像个大号玩具，但车门能锁，有安全带，下雨不漏水。他开着去镇上买菜，路上碰见老伙计，摇下车窗打招呼，人家说你这车安静得像猫走路。他笑笑，说安静好，安静不吵孙子睡觉。

医院停车场里，爷爷找到儿子的SUV，拉开副驾门坐进去。车里一股奶腥味，后座装着安全提篮，说明书还扔在脚垫上。他拧开钥匙通电，仪表盘亮起来，油量还剩半箱。他没启动，就坐着听收音机里播路况，说建设路堵车。他想等会儿儿子下来开车，他坐后排抱着提篮，一路慢慢开回去。车窗外面，医院门口的出租车排着队，一辆接一辆挪到出口，尾灯在暮色里红成一片。

爷爷把车钥匙插回口袋，下车锁门。锁车时后视镜自动折叠，咔嗒一声。他站在车边多看了一眼，这辆车过几年也要换，儿子说想换辆混动的，省油。爷爷不懂混动，他只知道车轱辘要转，人要坐得进去，冬天暖风要热。他往新生儿科那扇窗又望了一眼，蓝光还亮着。停车场出口的栏杆抬起来，一辆黑色轿车开出去，排气管滴了一小滩水在水泥地上，很快就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