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声准时在午后一点响起，像有人拿钝器敲打水泥墙。三楼的老太太搬了把藤椅坐到楼道口，手里攥着蒲扇，眼睛半闭。她跟我说屋里待不住，可又实在困。那声音一阵一阵的，她扇两下停一下，头往下点，又猛地抬起来。我站在旁边看了几分钟，忽然想到她儿子去年给她买过一副耳塞，包装盒还搁在窗台上没拆。没人教她怎么用。

教育的起点常常就是这样具体。一个人遇到麻烦，手边明明有现成的办法，却不知道去拿。耳塞不会自己跳进耳朵里，说明书上的图也要有人指给她看。我们习惯把教育想成课堂里的事，黑板、课本、考试。可老太太需要的只是有人花两分钟，帮她把那副耳塞拆开，告诉她捏细了塞进去，等它慢慢胀开。这动作不难，难的是有人愿意蹲下来教。

教与学之间隔着一层东西，叫“不知道要问”。老太太觉得电钻声忍忍就过去了，问别人显得小题大做。她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，机器比这吵得多，那时候也没人教她护耳朵。习惯成自然，自然就成了没人提醒的盲区。教育要做的，是把盲区照亮一小块。不是讲大道理，是递过去一副耳塞，说一句试试看。

我后来帮她把耳塞拆了。她捏了半天没捏细，我又示范了一遍。她塞进去以后坐回藤椅，蒲扇搁在膝盖上，过了几分钟真的睡着了。醒来她问我这东西多少钱，我说不贵，药店就有。她点点头，说那回头给老头子也买一副，他中午也睡不好。这话让我觉得，教育有时候会自己长出脚来，从一个人走到另一个人。

可要是没人递那第一副耳塞呢。老太太可能整个夏天都睡不成午觉，脾气变差，跟楼上邻居吵一架，事情闹大了再找人调解。绕一大圈，成本高得多。教育最划算的地方就在这里，它提前把麻烦拦在半路，用很小的动作换掉后面一连串的麻烦。一副耳塞几块钱，一次调解要搭进去半天工夫和好几层关系。

电钻声到两点半停了。老太太收了藤椅往屋里走，回头跟我说耳塞挺好使，就是塞的时候得捏紧点。我说对，捏紧点。她笑了笑，推门进去了。我站在楼道里想，教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有人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轻轻推一下。推完了，你自己往前走，走几步回头看看，觉得本来就该这么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