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认识他好几年,知道他年轻时在厂里带过徒弟。那些徒弟现在有的当了车间主任,有的下了岗。他偶尔提起谁谁当年笨手笨脚,语气里没有嫌弃,反倒有点想念。他说教人这事急不得,你讲三遍他不懂,你就得换个法子讲第四遍。那时候没有教学大纲,也没有考核指标,师傅带徒弟就是一起干活,干着干着就会了。他管这叫“熏”,说人不是教出来的,是熏出来的。
这话我记了很久。现在的教育讲究效率,一节课要完成几个目标,一个学期要读完几本书,都有数。数当然是好东西,能让人知道走到哪儿了。可有些东西没法计数,比如一个人对某件事忽然起了兴趣,或者某天晚上自己想通了一个道理。这些时刻不打招呼就来,也不按课程表走。老人说他当年学钳工,头三个月师傅只让他磨钻头,磨到闭着眼也能磨出标准角度。他那时候觉得枯燥,后来才明白,手上有准头了,心里才有底。
他孙女去年上小学,放学回来背课文,背不下来就哭。老人坐在旁边听,也不插嘴。等孩子哭完了,他说你读给我听,读错了我告诉你。孩子读了三遍,他指出了两个地方,又让她读了两遍。第二天孩子回来说老师表扬她了。老人跟我讲这事的时候笑了一下,说小孩得先觉得这事能做成,才愿意接着做。逼着背和帮着背,结果看着一样,里头的东西不一样。
我想教育里最容易被忽略的,就是这种“里头的东西”。分数能看见,排名能看见,升学率也能看见。看不见的是一个人遇到难题时愿不愿意再试一次,或者他信不信自己能学会。这些看不见的部分,往往是在家里、在饭桌上、在大人不经意的态度里慢慢长出来的。老人没上过师范,不懂什么教育理论,可他带徒弟和带孙女用的是同一套办法:先让人不怕,再让人想试。
那天下午电钻终于停了,老人又躺回藤椅里。我路过门口,他睁开眼冲我摆摆手,说吵过去了,睡是睡不着了,闭会儿眼也行。他闭着眼,手搭在扶手上,指节粗大,指甲剪得很短。我想他这一辈子没写过教案,没评过职称,可他教过的人身上都有他的影子。教育这件事,有时候不在课堂里,在一个人怎么对待另一个人的耐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