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一排小床，第三张床头卡写着他的名字，那是他孙子。护士掀开襁褓换尿布，他跟着探头，脚在走廊地砖上蹭了半步。玻璃太厚，听不见哭声，只看见小嘴一张一合。他兜里揣着儿子刚发来的照片，同样的角度，手机拍的，比肉眼看得还清楚。老周退后一步，掏出老花镜戴上，又把照片放大，数了数孩子的眉毛。

照片是儿子用手机传的，从产房到病房，一路拍了十几张。老周不太会用这些，儿子教过两回，点开微信，找那个绿框框，再点原图。他学会了，但总忘。上回他把照片误存成屏保，锁屏一开就是孙子的大脸。医院走廊有免费无线网，他连上了，坐长椅上翻来覆去地看。护士说可以进去探视，一次五分钟，他掐着表，出来又站窗外看。手机里存着，眼前也看着，两样都舍不得放下。

三十年前他儿子出生，县医院没这玻璃，他在产房外头蹲了一宿，孩子抱出来才见着第一面。那时候拍张照片得去照相馆，满月照花了五块钱，黑白的，边角现在都卷了。如今孙子还没出院，照片已经传了半个中国，老家的亲戚在群里挨个点赞。老周不会点赞，他只会把照片存下来，存了删，删了存，手机内存总不够用。儿子说云盘能存，他听不懂，还是习惯删。

孩子满月那天，儿子买了个监控摄像头，装在小床边上。老周头一回在手机里看见实时画面，孙子正蹬腿，他对着屏幕喊了一声，孩子没理他。儿子笑，说这玩意没麦克风，你喊破嗓子也听不见。老周觉得新鲜，隔一会儿就点开看看，有时候孩子睡着了，画面一动不动，他也要盯上半天。老伴说他魔怔了，他说你懂什么，这比趴窗户上强，不用挤公交。

后来老周自己也用上了智能手环，儿子淘汰的，能测心率。他戴着去公园遛弯，走一圈回来看看步数，跟老伙计们比。有回心率报警，他吓得坐了半天，结果是小孙子在视频里哭，他一着急，心跳快了。他把这事说给儿子听，儿子说那手环不准，回头给你换个新的。老周摆手，说这个就挺好，别瞎花钱。手环还是戴着，每天充电，跟手机一块儿充。

前些天孙子会翻身了，儿子在群里发视频，老周点开看了三遍。视频里孩子吭哧吭哧使劲，翻过去趴着，抬脑袋，口水滴在床单上。老周把视频存下来，又怕占地方，琢磨着删掉几张老照片。翻到儿子满月那张黑白照，他停住了，看了会儿，没删。手机提示内存不足，他按了取消，把手机揣兜里，出门遛弯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