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猫缩在宠物医院输液区最小的笼子里，前爪缠着胶带和留置针，眼睛半闭。笼子搁在长条桌上，旁边是一排同样大小的笼子，有的空着，有的里面趴着狗。输液管从笼顶垂下来，滴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。我坐在对面的塑料椅上等，车钥匙在口袋里硌着大腿。走廊外面是马路，偶尔有车经过，轮胎碾过减速带的声音传进来，猫的耳朵就动一下。

我那天是开车送它来的。早上它吐了三次，我把它塞进航空箱，箱子放在副驾驶脚垫上，一路上它叫得很凶。等红灯的时候我伸手去摸箱子顶部的网格，它拿脑袋顶我的手指。那辆车买了四年，后排基本没坐过人，脚垫上全是猫毛和碎猫粮。后备箱里常年放着一把折叠伞、半瓶玻璃水和一盒没拆封的机油。车对我来说一直就是个装东西的壳子，直到那天早上我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那个航空箱，才觉得这壳子好歹能挡点风。

输液区的笼子设计得很实用，不锈钢架子，底部抽拉托盘，门是左右滑的。这种思路跟汽车内饰差不多，都是先把功能摆平，再谈别的。我那辆车的座椅是织物的，脏了好擦，但夏天烫腿。中控台上有个杯架，直径刚好卡住便利店最大杯的美式。买车的时候销售讲了一堆参数，我记住的没几个，后来每天用的就是杯架、扶手箱和遮阳板。人对工具的依赖往往落在这些不起眼的地方，跟宠物医院给笼子装个方便抽拉的托盘是一个道理。

猫输完液那天下午，我把它放回航空箱，开车回家。路上它没叫，可能是累了。等红灯时我回头看了一眼，它透过网格盯着我。那一刻我忽然想到，这辆车里装过的东西真不少：搬家时的纸箱、宜家买的长条书桌、同事喝醉后吐过的塑料袋、还有这只猫。车漆被石子崩过几个白点，轮毂蹭过马路牙子，前挡玻璃上有个小裂纹，一直没去补。这些痕迹攒在一起，像一本没写字的账。

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，每次停车熄火之后在车里坐一会儿。不开空调，不开音响，就听发动机盖下面咔嗒咔嗒的冷却声。座椅往后调一点，头顶离车顶棚还有一拳。这个空间很小，但刚好能装下一个人和一只猫的航空箱。有回下暴雨，我把车停在路边等雨小，雨刷器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路。旁边一辆大货车轰隆隆开过去，水花溅到车窗上。猫在箱子里睡得打呼噜，完全不知道外面什么样。

上周又去那家宠物医院，猫做复查。输液区换了新笼子，还是不锈钢的，门改成上翻式。我把猫抱出来的时候，旁边笼子里一只柯基正在输液，主人蹲在地上刷手机。我掏出车钥匙，按了一下解锁，停车场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咔嗒。猫在我怀里挣了一下，我把它塞进航空箱，拎着往门口走。玻璃门自动滑开，外面太阳很大，车停在第二排最边上，引擎盖上落了一层树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