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公园午后的长椅属于一个穿橙色工装的清洁工

城市公园午后的长椅属于一个穿橙色工装的清洁工。他摘下帽子，从布袋里掏出铝饭盒，米饭上卧着两片煎带鱼。风把樟树叶吹到脚边，他不去管。隔着一条窄路，停车场里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倒进车位，倒车雷达的嘀嘀声此起彼伏，像某种不请自来的电子鸟叫。他咬一口带鱼，慢慢嚼，目光落在一辆银灰色两厢车半开的车窗上。那车窗没关严，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。他看了很久，大概在想，这车主下午会不会被晒得方向盘烫手。

他认得这个停车场里每一辆车的动静。那辆黑色SUV每天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准时回来，发动机熄火后，散热风扇还要嗡嗡转上两分钟。旁边白色小电动车的车主是个年轻姑娘，总把车头朝里停，走时再倒出来，后视镜几乎擦着柱子。清洁工扫落叶时见过她三次倒不出去，最后是保安帮忙指挥的。他不懂车，但他懂这些车主的习惯。习惯藏在车的划痕、轮胎的干瘪程度、雨刮器下积的灰里。一辆车干不干净，跟车主忙不忙有关系。他扫完一条街的落叶，就能猜出路边哪辆车是跑网约车的，哪辆是周末才动一次的。

他自己没有车。从前在老家开过拖拉机，手扶的那种，摇把一摇，黑烟突突地冒，整个田埂都在抖。后来进城，坐过老乡的二手面包车，座椅塌了半边，用砖头垫着。那面包车跑过工地、跑过批发市场，最后在年检前卖了废铁。他记得车斗里装过白菜、装过被褥、装过一整套木工工具。车里的汽油味混着烟味和汗味，窗户必须摇下来一条缝，不然闷得慌。现在他坐公交车上班，两站路，投币一块。偶尔看见路边停着的面包车，他会多看两眼，看车胎瘪没瘪，看后窗有没有贴“货拉拉”的贴纸。

停车场最里头那辆黑色轿车停了快三个月没动过。车身上积了一层灰，前挡风玻璃上有人用手指写了“洗车”两个字。清洁工每天扫到那里，扫帚绕着车走一圈。他看见轮胎的气一点点少下去，看见一片枯叶卡在雨刮器和玻璃之间，从秋天卡到冬天。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，用抹布把驾驶座那侧的后视镜擦了擦。镜面亮出来，映出他自己那张脸，还有身后一排排停得整整齐齐的车。他擦完就后悔了，怕车主突然回来，以为他动了什么。但车主一直没回来。那辆车像一块沉默的石头，嵌在车位里。

下午两点，停车场开始空了。上班的人把车开走，留下一个个空位，像掉了牙的嘴。清洁工把饭盒盖扣好，用塑料袋裹紧，塞进布袋。他站起来，把橙色帽子戴正，拿起靠在长椅边的大扫帚。走过那辆银灰色两厢车时，他停下来，伸手把那只留了缝的车窗往上推了推。窗玻璃升到顶，发出闷闷的一声。他继续往前走，扫帚划过地面，沙沙的。樟树叶被扫成一堆，里面混着烟头、碎纸、还有一片从某辆车上掉下来的黑色塑料盖，不知道是轮毂上的还是雨刮器根部的。

他扫到停车场出口时，一辆白色轿车正要出去。车窗摇下来，司机递出一张停车券，保安接过去，抬杆。清洁工侧身让过，扫帚尖碰到轿车的后轮，橡胶的触感软而沉。他想起拖拉机那两只巨大的后轮，花纹里嵌满泥巴，用铁签子才能剔干净。轿车开走了，尾灯闪一下，汇入车流。他低头继续扫，扫到下水道篦子旁边，发现一枚螺丝钉，六角的，亮晶晶，不知道从哪辆车上掉下来的。他弯腰捡起来，放进口袋。口袋里已经有了一颗，两颗螺丝钉碰在一起，发出轻轻的金属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