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考场外安静的路口，连蝉都停了声

警戒线拉起来的时候，整条街忽然就空了。平时挤满电动车的小吃店门口，只剩一把塑料凳歪在台阶下。几个穿制服的保安靠在树荫里，手机屏幕亮着，手指偶尔划一下。路口那家文具店老板把冰柜推到门边，自己坐在柜台后头翻账本。他说这两天生意比平时少了一半，但每年都这样，习惯了。我问他账本上记什么，他说记的是每天卖出去的笔和橡皮，还有哪家孩子赊了账没还。

这种小本买卖的账，看着琐碎，其实和那些大公司的资产负债表是一个道理。现金进来，货出去，赊出去的应收款挂在那里，时间久了收不回来就得自己认。老板说有一笔三年前的账，五块五，那孩子后来考上大学走了，再没回来过。他没打算去要，也没法去要。坏账就是这么来的，不管规模大小，逻辑都一样。区别在于大公司会做计提，小老板只能记在心里。

考场里安静，考场外的市场可没闲着。就在家长们在树荫下刷手机等孩子的时候，几公里外的写字楼里，交易员正盯着屏幕上的国债收益率曲线。十年期和两年期的利差收窄到几个基点，这个信号在过去几十年里出现过几次，每次后面跟着的东西都不太一样。有人开始调仓，有人按兵不动。没人知道下午三点的收盘价会是多少，就像没人知道考场里那道大题到底难不难。

利率这个东西，说到底就是钱的时间价格。你把钱借出去，就得要个说法。银行借给企业，企业借给客户，客户拖了又拖，每一层都在给时间标价。考场外那个赊账的孩子，其实也参与了这场定价，只是他欠的五块五没进任何统计口径。央行的报表里看不到这种账，但千千万万个这种账加在一起，就是民间信用的底色。底色变了，上面的画迟早跟着变。

文具店老板后来接了个电话，是他老婆打来的，说中午送饭别送太多，天热吃不下。他挂了电话继续翻账本，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，拿笔在边上画了个圈。我凑过去看，是去年九月的一笔，二十块，买的是高考志愿填报指南。他说那孩子考得不错，去了省城的财经大学。我说那挺好，以后说不定进银行。老板笑了笑，说进银行好，稳当。然后他又补了一句，就是别像他这样，赊出去的账自己都忘了。

下午五点的铃声响了，路口重新热闹起来。家长们从树荫下站起来，往校门方向涌。文具店老板合上账本，把冰柜又推回原位。他说今天不记账了，明天再说。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那把塑料凳还歪在台阶下，旁边多了个空矿泉水瓶。明天这个路口又会堵满电动车，小吃店重新开张，账本上的数字继续往上走。五块五的坏账还在那里挂着，没人去动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