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的便利店与无人配送车

腊月廿八的傍晚，我站在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里，货架上的面包和泡面已经空了大半。收银台前只有一个人，平时三班倒的店员全回了老家。街上安静得能听见红绿灯切换的咔嗒声，偶尔一辆网约车驶过，司机摇下车窗问我去不去高铁站。这座城市像被抽走了一半的血液，剩下的一半还在缓慢流动。我买了瓶水，看见门外那台无人配送车正沿着人行道缓缓滑行，车顶的激光雷达转个不停，它不需要回家过年。

那台配送车属于一家本地公司，平时只在科技园跑，春节前突然扩大了服务范围。我跟着它走了一段，见它停在十字路口，等了整整两个红灯周期才通过。右转的出租车离它还有十几米，它就刹住了。这种谨慎来自算法对未知的恐惧，或者说，来自工程师对事故的恐惧。车身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二维码，扫进去是个小程序，显示今日已配送四十七单，大部分是药和速冻水饺。有人在后台盯着这些数字，那个人可能也在老家，用手机远程看着。

我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去参观过一家做仓储机器人的工厂。车间里几百台AGV小车托着货架跑来跑去，彼此之间只靠地上的二维码和无线信号协调。厂长说，双十一期间这些机器可以不眠不休，但春节不行，因为上游的纸箱供应商停工了，下游的快递员也回了家。机器可以替代人的手和脚，却没法替代整条供应链上那些需要回家的人。技术把一些环节变得自动，另一些环节反而更脆弱，因为没人再去学那些被替代的手艺。

便利店隔壁的快递驿站拉下了卷帘门，玻璃上贴着一张A4纸：初八恢复营业。但驿站旁边新装了一排智能快递柜，屏幕亮着，里面塞满了没取走的年货。有个穿睡衣的年轻人正对着柜子扫码，取出一箱车厘子。他告诉我，他今年没抢到票，干脆留在这边过年。柜子是他的邻居，不会问他为什么没回家。这些柜子后台连着云服务，云服务连着几万台服务器，服务器散落在贵州的山洞里或者内蒙的草原上，那里也没有春节。

我往回走的时候，那台无人配送车正停在另一栋楼门口。一个老太太从单元门出来，对着车身上的摄像头挥了挥手，车厢弹开，里面是一袋大米。她弯腰去提，动作很慢，车就静静地等着，没有催促的喇叭声。这场景让我想起小时候去粮站买米，店员会帮忙把米袋扛上肩。现在的机器不扛米，只负责把米送到楼下。它省掉了人的力气，也省掉了那句“慢走啊”的寒暄。寒暄没法被算法优化，所以被留在了过去。

走到家楼下，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台配送车的实时轨迹，它正沿着小区外围的马路往下一个站点去。屏幕上那个蓝色的小点移动得很平稳，像一颗不着急的心脏。城市空了一半，另一半靠这些不休息的机器维持着某种体面。我上楼的时候，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，这也是科技，但它已经旧得没人再叫它科技了。旧科技和新科技一起守着这座空城，等着那些回老家的人，带着腊肉和鞭炮屑，重新把街道填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