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阳台挂满香肠的那个腊月，我常趴在窗边看。风把肠衣吹得发亮，油星子偶尔滴下来，落在楼下停着的一辆旧桑塔纳顶上。车主是个中年人，每天早晨用鸡毛掸子扫两下，也不恼。那辆车方头方脑，漆面早就没了光泽，可引擎一打就着，声音闷闷的，像谁在隔壁咳嗽。

我后来才明白，车这东西跟香肠不一样。香肠要晒够日子才出味，车却从落地那天起就开始老。橡胶条先硬，接着是减震，最后连车门关起来的声音都变了，从“嘭”变成“啪”。可老车有老车的好处。化油器的车冬天得拉风门，那根细铁丝连着仪表台下面，拉出来一格，发动机就多喘一口气。现在的车不用了，电脑替你决定一切，连暖风都来得悄无声息。

那辆桑塔纳的车主姓周，在菜场卖干货。他跟我说过，这车是九八年买的二手，当时跑了十二万公里。现在表显三十七万，实际可能更多。他换过两次离合片，一次水泵，水箱修过三回。去年年检差点没过，找人调了尾气才勉强合格。他说这些的时候手里正翻着香菇，语气跟报菜价差不多。我问他为什么不换，他指了指后备箱，里面塞满纸箱和麻绳，说这车能装，后座一放倒，比小面还能拉。

腊月里他更忙，要去乡下收年货。后备箱装过活鸡，装过整扇的猪肉，装过沾泥的莲藕。有一回他拉了一车甘蔗，转弯时急了些，后门弹开，甘蔗滚了一地。他停下车一根一根捡，捡到一半自己笑了，说这车跟了他二十年，连甘蔗都替他着急。后来他在后门装了根绳子，每次关好都要拽一拽。那根绳子是尼龙的，红色，系成死结，风吹日晒也不褪色。

周师傅从不洗车，说洗了也没用，第二天照样一层灰。可引擎盖他擦得勤，因为要检查机油。他的机油尺上刻了一道印，每次拔出来看，油面到印子就放心。有一次他让我闻机油尺，说好油有股甜味，坏油发酸。我闻了，什么也没闻出来。他就笑，说你还年轻。他车上常备一桶机油，放在副驾驶脚边，急刹车时桶会倒，滚到座位底下，他也就由它去。

今年腊月我又看见那辆桑塔纳，后窗贴了张“此车出售”的纸，用透明胶粘的，角已经翘起来。周师傅说腰不行了，踩不动离合。他儿子考了驾照，嫌这车太旧，不肯开。车停在原地，香肠还在阳台上挂着。有天下午我看见他坐在驾驶座上，没打火，手搭在方向盘上，就那么坐着。过了很久他下来，关车门时很轻，像怕吵醒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