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后排的哈欠与一块屏幕的光

晚自习教室后排，有人打了个哈欠。那声音不大，却像推倒了一张多米诺骨牌，前排跟着也哈欠起来。老师还在讲台上批改作业，粉笔灰在灯管下慢慢飘。打哈欠的那个男生低下头，从桌斗里摸出手机，屏幕亮了一下，又被他按灭。他怕被看见，可那点光还是映在了旁边女生的眼镜片上。她没转头，只是用笔尖点了点练习册上的一道题，那道题她算了三遍都没算对。手机又亮了，这回是消息提示，男生赶紧把屏幕扣在腿上。

那块小小的屏幕，其实连着很远的地方。它可能连着一台服务器，服务器在某个园区里嗡嗡作响，风扇转得比教室里的吊扇还快。数据从基站跳进光纤，再跳到另一根光纤，中间经过的路由器比这栋教学楼里所有的日光灯还多。这些设备没有一个是专门为这个哈欠连天的男生造的，可它们凑在一起，就让他能和几公里外的人说一句话。那句话可能只是“睡了没”，也可能是一张表情包，但传递它的那条路，是几十年来无数人铺出来的。

铺这条路的人，最早也没想过要让人在晚自习偷偷聊天。他们只是想让两台计算机能说上话。后来计算机多了，就得给每台机器一个地址，像给每家每户编门牌号。再后来，门牌号不够用了，又得想办法在旧地址上挤出新空间。这些事听着枯燥，可没有它们，手机就只是一块会发光的塑料。那个男生大概不知道什么叫协议，什么叫分组交换，他只知道消息发出去，对方收到了，就这么简单。

教室里的哈欠还在传染。后排另一个女生掏出耳机，把线从袖口穿上去，塞进耳朵。她点开一个音频软件，里面是她下午录的英语听力。软件能自动把语速调慢，还能把一句话反复播。她不知道这背后是语音识别和波形处理，她只觉得比磁带机方便。磁带机她也用过，小学时候，英语老师拎着一台来教室，放一句停一句，按暂停键按得手指疼。现在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一下，就能回到刚才那句。

讲台上的老师终于抬起头，看了一眼后排。那几个打哈欠的立刻坐直了。老师没说话，又低下头去。他面前摊着一沓卷子，卷子旁边放着一支红笔。他其实也可以把卷子拍下来，用手机批改，系统会自动算分，还会生成错题统计。但他没这么做。他习惯用笔，习惯在错的地方画一个圈，再在圈旁边写两个字。那些字歪歪扭扭，学生看得懂。技术能替他做很多事，可有些事他不想让技术替。

下课铃响了。后排的男生把手机塞回口袋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他走出教室的时候，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，他的脚步声让灯亮了一排。他走过那排灯，灯又一个个灭掉。他什么也没想，只是觉得今晚的哈欠打得有点多。而那块被他按灭过好几次的屏幕，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口袋里，等着下一次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