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荷的气味穿过纱窗，在傍晚的凉风里散开。我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，指尖掐下一片叶子，揉碎了，那清冽的香气就沾在皮肤上，几天都洗不掉。这盆薄荷是从菜市场五块钱买回来的，最初只为做鱼时摘两片去腥。没料到它长得这样快，半个月就窜出老高的茎，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母亲在老家院墙根下也种过一丛薄荷，从没见它需要人费心照料，雨水一落，新芽就自己顶开泥土冒出来。

人学东西，大概也像这盆薄荷。起初总要有人浇水、松土，把花盆摆到阳光晒得到的地方。可真正扎根的，是那些自己伸出去的须根。我见过邻居家的孩子，被父母逼着从三岁学钢琴，每天练满两小时，手指在琴键上磨出薄茧。孩子十二岁那年考过十级，从此再不肯碰琴盖。倒是楼下修自行车的师傅，五十多岁才迷上二胡，每晚收摊后在路灯下吱吱呀呀地拉，三年过去，竟也能拉出完整的《二泉映月》了。教育若成了强拧的枝，结出的果子多半是涩的。

薄荷长到第三个月，底下的叶子开始发黄，我以为是缺水，浇得更勤了。谁知黄叶反而蔓延上来，整株都蔫蔫的。后来才明白，是花盆太小，根把土里的养分吸尽了。我换了大一号的盆，剪掉一半老枝，新叶便从剪口旁边冒出来。这让我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书。初中时囫囵吞枣地背《古文观止》，字句都认得，意思却隔着一层雾。等到了二十几岁，经历些聚散，再翻开同一页，那些字忽然自己活过来，像薄荷在雨后的气味，清清楚楚地钻进鼻子里。知识原要先在土里闷一阵，等根须长够了，才轮得到枝叶伸展。

阳台上的薄荷后来分成了三盆。一盆送给了对门的阿姨，她总说自己种什么死什么。我教她把旧土倒掉，掺些粗沙，浇水见干见湿。两个月后她端着自己种的薄荷来敲门，叶子比我的还肥厚。她说原来种东西没那么难，就是别太勤快，也别太懒。这话听着朴素，倒比许多教育理论更实在。好的教导往往不声不响，像阳光和雨水那样均匀地落下来，让人觉不出被教育着，却已经在变了。

我有时想，教育最要紧的，是把人当作那盆薄荷，而不是当作等待填满的花瓶。花瓶只要往里面插花就完事了，薄荷却要给它土壤、水分、阳光，还要留出枯荣更替的余地。前些天去朋友家，看见她五岁的女儿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搬家，看了足有半个钟头。朋友急得想拉孩子走，被我劝住了。那孩子后来自己站起来，拍拍膝盖说，蚂蚁搬粮食的时候，前面的会停下来等后面的。这个下午她学到的，恐怕比坐在教室里背十遍《悯农》要多。

入秋以后，薄荷开花了，淡紫色的小花攒成一圈一圈，凑近了闻，香气反而淡下去。我掐掉花苞，想让养分回到叶子上，可过几天它又长出新的来。索性由它去。花谢之后，茎叶渐渐枯黄，我剪到离土面两寸高的地方，以为这一季就结束了。谁知过了半个月，土里钻出密密麻麻的新芽，嫩绿得发亮。薄荷这东西，你把它剪得越狠，它长得越旺。人到了某个年纪回头看，那些被修剪过的日子，那些听不进去的道理，那些走了弯路才明白的事，原来都是让根扎得更深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