奔跑的脚步声穿过清晨

晨光刚爬上跑道，露水还挂在草尖上。我系紧鞋带，脚掌踩上塑胶地面，凉意从脚底窜上来。第一圈总是最吃力的，呼吸还没找到节奏，步子发沉。旁边有人超过我，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。我不去追，按自己的配速跑。三圈过后，身体热起来，汗珠顺着鬓角滑落，滴在跑道上洇成深色的小点。那种沉重感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顺畅，像齿轮终于咬合妥当。操场边的梧桐树被风摇动，叶子沙沙响，和我的心跳声混在一起。

体育课上的篮球场总有一种特殊的味道，汗水混着尘土，还有橡胶底摩擦地面的吱呀声。我们分成两队打半场，传球、挡拆、投篮，动作谈不上漂亮，但每个人都拼尽全力。有个同学投篮姿势很怪，从胸口往前推，可命中率出奇地高。大家笑他，他也笑，下次照旧那样投。比分咬得很紧，最后几秒，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，滚进网窝。赢的那边欢呼着击掌，输的拍着大腿说下次再来。没人计较谁多投了一个球，谁漏了一次防守，散场时都勾肩搭背地往食堂走。

父亲年轻时是长跑运动员，家里还留着他得的那些奖牌，铜的、银的，早没了光泽。他很少提起过去，只在晚饭后偶尔带我去河边散步。走到那段废弃的堤坝上，他会突然跑起来，步子不大，但频率很快，背影在暮色里一颠一颠的。我跟在后面追，气喘吁吁地喊他等等。他停下来，回头看我，额头上亮晶晶的。他说跑步这事，骗不了人，你练了多少，身体都记着。后来他膝盖坏了，不再跑了，可每天清晨还是会在阳台上做拉伸，动作缓慢而认真，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
游泳馆里水汽蒸腾，池底的瓷砖被灯光照得发蓝。我扒着池边，看着隔壁泳道的人像鱼一样滑出去，手臂划水带起细碎的水花。我学的是蛙泳，蹬腿、换气、伸手，每个动作都要拆开来练。教练在岸上喊，收腿要慢，蹬出去要快。水灌进耳朵里，世界变得闷响，只听得见自己吐气时咕噜噜的气泡声。游到五百米时，肩膀开始发酸，可心里反而静下来。脑子里那些杂念，工作上的、生活里的，都泡在水里化开了。触壁转身，再蹬一脚池壁，身体贴着水面向对岸滑去，那一刻什么也不用想。

小区楼下新装了乒乓球台，傍晚总围满了人。退休的老大爷们是常客，球路刁钻得很，一会儿搓个下旋，一会儿拉个弧圈。年轻人上来挑战，往往几个回合就被打得没了脾气。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，发球前总要转三下球拍，然后突然一个急球过去，对面还没反应过来就丢了分。他赢了也不张扬，笑呵呵地捡球，嘴里说着，再来再来。我偶尔也去打几局，输多赢少，可每次打完都觉着痛快。汗水把衬衫浸透了，晚风一吹，凉飕飕的，人却格外精神。那些输赢其实没那么重要，重要的是挥拍那一刻的专注，和球落台面时清脆的响声。

运动会报名那天，我犹豫了很久，最后还是填了八百米。发令枪响的时候，腿有点发软，前两百米跑得太快，后面就开始吃力。呼吸越来越重，嗓子眼发腥，跑道在眼前晃。看台上有人喊我的名字，声音混在嘈杂的风里，听不太清，可我知道那是谁。最后一百米，我什么都不想了，只管迈腿摆臂。冲过终点线的时候，身子往前栽，被旁边的人扶住。成绩不算好，可我还是弯着腰笑了。那种把力气全部用完的感觉，像把一壶水彻底倒空，空得干干净净，又觉得整个人是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