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后的楼道里，手机屏幕亮起一束光，照见墙上贴着的汽车广告。那画面里，一辆银灰色的车正行驶在无人的公路上，车灯切开夜色，像是要去某个很远的地方。我攥着手机，忽然想起父亲那辆开了十二年的旧车，想起它停在楼下时，引擎盖上落满的梧桐叶。

父亲的车是一辆手动挡的国产轿车，买它那年我刚上初中。他总说，手动挡才有开车的味道，换挡时发动机的轰鸣像在跟人说话。每天清晨六点，他准时发动车子送我去学校，车内的暖风总是要等上五分钟才热起来，他就搓着手，看着后视镜里慢慢亮起来的天色。那辆车载过我无数个清晨和黄昏，座椅上有一道我书包拉链划出的痕，副驾驶的遮阳板上夹着母亲的照片。

后来我考去外地上大学，父亲换了一辆自动挡的新车。他说自己年纪大了，踩离合的腿容易酸。新车确实好开，方向盘轻得一个手指就能转动，中控屏上能显示导航，倒车影像让停车变得轻而易举。可每次坐进那辆车，我都觉得少了些什么。父亲开车时不再需要频繁换挡，他的左手闲下来，就搭在方向盘上，偶尔轻轻敲两下，像在打一段没人听得见的拍子。

去年冬天，父亲把那辆旧车卖了。收车的人开走它时，父亲站在楼道口看了很久，手里攥着车钥匙，钥匙扣上还挂着我小学时送的塑料挂件。他说，这车跟了他十二年，最远开去过西藏，路上爆过三次胎，每次都是他自己趴在路边换的。他说这些话时，语气很平，像在讲别人的事。可那天晚上，我听见他在阳台上抽烟，烟头一明一灭，像极了旧车尾灯在夜里闪过的样子。

我如今也买了车，是一辆小小的电动车。充电桩装在小区的地下车库里，每次插上电，屏幕就会亮起蓝色的光。它安静得像一头驯服的兽，没有引擎的轰鸣，没有换挡的顿挫，起步时悄无声息，像是滑行在时间里。我开着它穿过城市的街道，有时会想起父亲那辆旧车排气管吐出的白烟，想起冬天清晨车窗上结的霜花，想起他一边呵着白气一边用刮片除冰的背影。

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，楼道里重新陷入黑暗。我摸黑下楼，摸到口袋里自己的车钥匙，那上面也挂了一个小小的挂件，是一只在网上买的金属小鸟。我按亮车锁，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鸣响，像某种回应。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不过是一堆钢铁和橡胶，可它偏偏装得下人的念想，装得下来路和去处。我坐进驾驶座，发动车子，准备去接父亲吃晚饭，他大概又会嫌我开得太慢，说还是他开得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