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下的出租车

城中村巷口的路灯亮得发黄，光晕里浮着飞虫。一辆黑色轿车从窄巷里倒出来，车尾擦着墙皮，留下一道白印。司机没停，油门一轰就拐上了大路，尾灯在夜色里拖成两粒红点。那盏路灯看着它走远，又照见下一辆车从阴影里探出头来。

汽车在这座城市里早就不是稀罕物了。巷子口停着送货的面包车，车厢门敞着，露出捆好的纸箱和泡面箱子。隔壁修车铺的老板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，脚边躺着拆下来的轮胎，橡胶味混着机油味，被晚风搅在一起。他跟我说，现在修车跟以前不一样了，电脑一插就知道哪儿坏了，可他还是喜欢听发动机的声音，那玩意儿骗不了人。

有一次我坐夜班公交回家，前排坐着个代驾师傅，电动折叠车放在脚边。他跟邻座聊天，说白天在写字楼当保安，晚上出来跑几单。他说开过的车多了，有的方向盘轻得跟玩具似的，有的沉得像搬石头，可最后都得把人安全送到地方。车窗外闪过一排排亮着灯的车顶，像河面上浮动的鳞片。

周末去郊外，看见一辆老款桑塔纳停在路边，漆面已经发乌，后视镜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。一个老太太坐在副驾驶，摇下车窗看远处的麦田。开车的是她儿子，四十来岁，说这车是他爸留下的，开了二十年，每年清明都开去乡下上坟。发动机有点响，可他说舍不得换，坐进去还能闻见父亲留在座椅缝里的烟味。

城里的高架桥越修越长，汽车堵在上面的时候，人们会摇下车窗，听广播里的路况播报。有人低头刷手机，有人在车里抽烟，有人对着后视镜整理头发。等车流松动，大家又各自踩下油门，汇入不同的支路。汽车把每个人的日子装进铁皮壳里，载着他们穿过红绿灯，穿过隧道，穿过天亮和天黑。

那盏路灯还亮着，巷口又停下一辆白色轿车。司机没熄火，开着近光灯，像是等人。远处传来几声喇叭，又归于沉寂。汽车来来往往，把这条窄巷和整座城连在一起。路灯不再数车了，它只是亮着，等下一辆车从光里开过去，再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