娱乐的背面，是认真的游戏

晚饭后，父亲把棋盘摊开在茶几上，象棋棋子碰出清脆的响。他照例让我先走，自己却端起茶杯，目光落在窗外。我知道他在等，等我把中炮架起来，等他那个熟悉的屏风马。棋盘上二十年的老规矩，像某种仪式。我们很少说话，只有棋子落下的啪嗒声，偶尔他悔一步棋，我嘟囔两句，他又嘿嘿笑着放回去。

牌桌上则是另一番光景。麻将牌在四双手里翻滚，哗啦啦响成一片。母亲和几个老姐妹打一块钱的底，输赢不够买瓶水。可她们认真得很，每张牌都要斟酌半天，碰了又后悔，胡了又嫌牌小。有人出了错牌，满桌的埋怨和笑声。茶水续了一壶又一壶，瓜子壳堆成小山。谁也没想着真赢钱，但谁都在认真算计，认真懊恼，认真得意。

钓鱼的人坐在水边，一坐就是大半天。鱼漂在阳光下微微颤动，他握着鱼竿的姿势像一尊雕塑。旁边的人替他着急，劝他换个地方，说这塘里没鱼。他不答话，只盯着水面。忽然鱼漂一沉，他扬竿收线，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在空中划过银亮的弧线。他慢条斯理地把鱼放进网兜，重新穿饵，又抛下竿去。或许他图的根本不是鱼。

年轻人聚在游戏厅里，对着屏幕上的格斗人物猛按手柄。两个人对战，一群人围观。每一轮胜负都引起一阵欢呼或叹息。输了的人不服气，喊着再来，旁边的同伴已经挤过来抢手柄。游戏的输赢没有实际意义，可他们较真的样子，跟参加世界锦标赛没两样。汗水从额角滑下来，眼睛亮得发光。直到游戏厅打烊，他们才意犹未尽地散去。

听戏的老人们在公园凉亭里，围着一台收音机。唱到高潮处，有人闭着眼摇头晃脑，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。一段唱完，大家齐声喝彩，然后热烈地讨论刚才的唱腔，谁转音转得妙，谁的气口断得巧。偶尔有人忍不住跟着哼两句，跑调了，大家笑着说他唱得比原版还高。收音机里的戏一折接一折，他们可以从下午听到天黑。

回到家，父亲还坐在棋盘前，自己跟自己下棋。他左手执红，右手执黑，神色认真得像面对千军万马。我走过去，他抬头说：“来，你替我执黑。”我坐下，发现局势已经走到中盘，纠缠得难分难解。我们都不说话，只有棋子起落的声音。这盘棋下了半个钟头，最后我勉强守住和局。父亲得意地收起棋子，说明天再来。我知道他明天还会摆好棋盘，等我先走，然后端起茶杯，看窗外的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