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上拾回的风景

那年夏天，我在湘西一座不知名的小站下了车。站台只有两间平房，卖票的窗口积着灰，旁边却摆着一篮刚摘的杨梅，红得发紫。守摊的阿婆说，这趟车一天只停三回，我赶上的是午后那趟。她递给我一颗杨梅，酸得我眯起眼睛，她却笑得满脸褶子。

沿着土路往镇里走，两边是水田，秧苗刚插下去不久，绿得嫩生生的。有白鹭在田埂上踱步，见人来了也不飞，只是歪头看看。镇子比想象中小，一条石板街走到头也就十几分钟。街边的木门大都开着，能看见老人在堂屋里摇蒲扇，电视机开着，声音很大，播的是本地台的戏曲。

晚上住在一户人家开的客栈里，其实就是自家多余的房间。老板娘问我吃不吃辣，我说吃一点。她端上来一盘腊肉炒干豆角，辣得我连灌了三碗米汤。她坐在对面择菜，跟我讲这镇子以前是盐道上的歇脚处，马帮驮着盐去贵州，回来时带着山货。现在路修通了，马帮没了，年轻人也出去打工了，留下些老人守着老屋。

第二天清早，我循着水声走到镇外的河边。河不宽，水却清得很，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。有妇人在下游洗衣服，用木棒槌一下一下地捶，声音顺着水面传过来，闷闷的。河上有座石拱桥，桥头的石碑刻着道光年间的字，风化了，笔画模糊。我站在桥上看了会儿水，水草在水底摆来摆去，像在跟自己玩。

镇子后面有座山，山路是青石阶，被脚磨得光滑。爬到半山腰，有座小庙，门开着，里面供着什么神我没认出来。庙里一个老和尚在扫地，见我来，也不说话，只是点了三炷香放在香炉里。我在门口石凳上坐了一阵，看山下的屋顶连成一片，炊烟正从各家烟囱里冒出来，淡淡的，斜着飘进树林里。

回程时，我特意在站台上多等了半小时。阿婆还在卖杨梅，篮子里剩得不多，她挑了几颗大的塞给我，说路上吃。火车进站的时候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，花白的，在午后的光里闪闪发亮。那些杨梅在口袋里晃荡着，我一直没吃，到晚上回了家，才想起来它们早已被颠软了。剥开一颗放进嘴里，还是酸的，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