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皮匣子里的黎明

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路灯把影子压得很扁。卖水产的老张正把最后一箱带鱼搬上三轮车，发动机“突突”响了两声，又熄了。他骂了一句，弯腰去拧火花塞。这时，一辆厢式货车从巷口缓缓驶来，车灯切开了灰蓝色的雾气。货厢门打开，跳下来两个穿棉袄的年轻人，他们不说话，只熟练地搬起成筐的番茄。老张抬头看了一眼，那辆车的排气管正吐着白气，像一头温顺的巨兽在等待黎明。

汽车是这座城市最沉默的搬运工。它不挑路，柏油路、石子路、积水潭的烂泥路，都碾得过去。批发市场里，三轮车拉的是小买卖，面包车拉的是小超市的订单，而那种长鼻子重卡，则把山东的黄瓜、海南的芒果，在夜里悄悄送进每一条巷子。车厢的铁皮上留着撞痕和雨锈，但发动机一响，所有疲惫都被抛在身后。司机们靠在驾驶座上啃馒头，收音机里放着评书，他们和车一样，等着天亮前把货交到摊主手里。

老张的三轮车终于修好了，他骑上去，链条发出细碎的“咔咔”声。他穿过停车场时，看见那辆厢式货车已经倒好了车，货厢后门敞开，像一张打哈欠的嘴。装卸工们搬货的动作越来越快，因为东边的天开始泛白。老张知道，再过半小时，他的带鱼就会躺进冰柜，而番茄会堆在塑料筐里，等着讨价还价的声音。汽车把这一切准时送到，不早不晚，比任何闹钟都可靠。

其实汽车早就成了市场的钟表。凌晨两点，送猪肉的皮卡先到，三点是青菜车，四点轮到水产和水果。老张记得三十年前，他爸赶着驴车来送货，驴蹄子踩在石板路上，“嗒嗒”的声音脆得很。后来驴车换成了拖拉机，再后来是三轮摩托。如今市场里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，有的崭新锃亮，有的漆皮剥落，但它们的节奏都一样，赶在太阳升起前完成使命。车灯扫过的地方，菜叶上还挂着露水，车走之后，露水才被太阳晒干。

天亮时，批发市场安静下来。厢式货车已经开走了，地上只留下几片番茄叶子和一道水痕。老张蹲在台阶上抽烟，看着摊贩们把最后一箱货码好。他想起刚才那辆车的驾驶室里，司机正把座椅放平，准备睡一觉。那司机说，他昨晚从三百公里外的农场出发，一路没停，就为了赶上早市。老张没接话，但他知道，那辆车此刻正停在市场外的树荫下，引擎盖还微微散着热气，像一匹跑完长途的马，安静地嚼着草料。

太阳完全升起来后，老张开着他的三轮车往回走。路上遇到红灯，他停下来，看见旁边的车流开始拥挤起来，那些车里坐着上班的人、送孩子的人、赶火车的人。他们不知道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发生过什么，但那些番茄、带鱼和黄瓜，正躺在他们的后备箱里，或者即将出现在他们中午的饭盒里。老张拧了拧油门，三轮车“突突”地穿过路口。他想，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一匹铁马，驮着日子往前跑，跑过黑夜，跑进白昼，从不问为什么。